黄匠人愣了一下,翻开书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丶公式,还有图。
「这是算学?」
他定睛看了两页,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茫然,下意识再翻了几页,又从茫然变成了痛苦。
「载王,这……这我哪看得懂?」
「看不懂就慢慢看。」蓝明找了个木箱子坐下。
「你手下那些个学徒,前段时间不是和陈教谕学过认字吗。」
「你到时候挑几个识字的,一起学。」
黄匠人又翻开了另外一本书册,见还是差不多的内容,苦着脸道:
「载王,我就是个打铁的……」
「学这些做什麽?」
「打铁的才要学这个。」
蓝明拿起身边一个铁模看了看,比上次来精致圆润了许多:
「洋人的枪丶炮……都是从这上面来的。」
「你要是学会了,以后造得比他们还好。」
「竟是这样?!」
黄匠人重新燃起斗志,又打开书册,额头上的汗都冒下来了,还是看不懂。
他沉默了,低头看着手上那两本册子。
半晌,黄匠人抬起头,咬了咬牙:「好,我学!」
「但我能不能……」
「说。」
「载王得让我先把这燧发枪弄出来。」黄匠人眼里闪着光,
「这玩意儿……可比那两本书册有意思多了。」
「行。」蓝明放下铁模,看向他道:
「枪先弄出来更好,军队马上就能用得上。」
「可以先从改装那几百把鸟枪开始。」
黄匠人放下书册,拿起图纸看了几眼:
「载王说得对,火绳枪和燧发枪结构相似,或许从改装开始练习更好。」
「火炮的铁模进展如何了?」
黄匠人指向角落里的那几块大铁板子,形状轮廓,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还需一些时日,很快就能弄好。」
蓝明点头,从木箱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木屑,马不停蹄地赶去了矿场。
「矿井安全手册」是兑换出来了,虽说是字画版的,但他还是找陈南纪挑选了几个童生,留下来教导矿工。
这几个读书人刚开始都不是很愿意,奈何自己开的银子实在太多。
矿洞门口远一点的地方,放着几个桌椅,桌上摆着帐册,上面搭着棚子。
想来是下班时,用来发钱的地方。
白天的时候,这里就被徵用来给矿工们讲课。
几个童生轮番上阵,一个讲累了就换另一个。
矿工们坐得歪歪扭扭,有些还坐在地上。
有的认真听,有的打瞌睡,还有的低头抠手指。
「这木头支得不对,时间长了,肯定得塌!」
一个老矿工举手:「先生,俺们以前都是用废料撑的,管它对不对。」
童生愣住了:「那怎麽行?」
「这册本上写得明明白白……」
「你们平时就在这种环境工作?」
「要是塌了呢?埋了人,窑矿主给你们挖出来吗?」
老矿工不吭声了,后排有人小声说道:
「挖什麽挖,塌了就塌了。」
童生听后把书册举高了些,指着上面的图,嗓门也大了几分:
「所以都给我听好了!」
「这木头得这样搭!顶在这里,顶对了,塌不了……」
蓝明远远看着,觉得还行,这些童生最起码很尊重他们的「工钱」。
「立正——!」
「站直了!别跟虾米似的!」
他循声望去,另外一边的空地上,王万年腰间挎着刀,正领着百来号人列队。
矿卫队和农民兵半斤八两,刚开始都站得歪歪扭扭的。
但拿上兵器后的架势,却比农民兵看着「危险」得多。
阿赵站在前排,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杆比他还高出一截。
王万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会使吗?」
「不会。」
「不会就学。」王万年一把夺过枪,单手一抖,枪尖在空中划了个弧:
「看好了——刺!」
枪尖猛地往前一送,带起一阵风声。
阿赵下意识后退半步,被王万年一把拽住:
「退什麽?这枪是给你杀敌的,不是让你怕的!」
「……俺不怕。」阿赵硬着头皮站回去。
王万年把枪塞回他手里:「再试一次。刺!」
阿赵抿紧嘴唇,握枪猛地往前一捅,枪歪了,人也跟着踉跄了一步。
队伍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笑什麽笑!」王万年回头骂了一句,
「你们头一天拿枪的时候,比他还不如……」
蓝明刚想走近点和矿工们聊聊,却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载王。」
蓝明回过头,是老管家蓝福安。
他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甚至看起来还年轻了几分。
自从吴淳韶加入后,一部分行政事务外放给文官团队,顺带还把行政体系革新了一遍,连之前发现的「蛀虫」都一并清理掉了。
这位跟着他熬了六年的老管家,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军队所有大小事务。
倒也不是说完全放下权力,蓝福安开始往内务总管和亲兵总管的方向上发展。
「什麽事?」
蓝福安走上前:「彭司长紧急求见,说第一份『汇要』出来了。」
「出来就出来嘛,晚……」蓝明意识到不对劲:
「等等,为什麽要紧急求见?」
蓝福安小声道:
「说是发现了什麽,但不敢下结论,想请载王裁定。」
「见载王不在,他立马去找吴知州商量了。」
「回城。」蓝明翻身上马,快马加鞭,一炷香不到的工夫就赶回了州衙。
后堂门口,彭文徵正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沓纸,吴淳韶坐在里面,旁边摆着茶,却一口没动。
见蓝明走近,彭文徵脚步一顿,连忙把手里的东西递上前。
「载王,这是采风司第一次汇要。」
蓝明接过,没有立刻翻开,先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彭文徵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又动,一直没发出声。
吴淳韶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茶喝了两口,蓝明才翻开第一页。
『衡州有商贾言,钦差大臣赛尚阿连日宴客,席间怒斥『南路失守』,摔杯一次,痛骂『长毛』数次,
言称:长毛势大,不可轻动,待其自乱,方可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