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明目光锁定在舆图上:「矿在这,人在这,帐也在这。」
「只要把这一条线捋出来,他们能运营,我们为什麽不能?」
「退一步说,这里的矿产,对我军有大作用。」
「未来的火炮丶弹药消耗巨大。」
「即便卖不出去,工程连也能用到它。」
苏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不只是抄,而是继续开?」
「对。」蓝明点头,「人要救,矿也要开。」
「而且不再是老一套的方式。」
罗大纲听得直咂嘴:
「这可比抄家过瘾多了!」
石达开沉思片刻:「潘家呢?」
「他们若是知道矿区落在你手里,会不会……?」
「会。」蓝明语气平静,「一定会。」
「他们要麽来谈,要麽来试探。」
「来谈最好,来试探,那就更好……」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急促,吴淳韶快步入内,脸色有些复杂。
「载王。」
「出事了?」
「不是出事,州衙外面跪了一大片,有矿工,有佃户,还有些妇人丶老人……」
「都是来伸冤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还有人……抬着尸首。」
苏三娘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石达开面色一沉:
「这城里的帐,似乎比帐册上还多。」
蓝明走到州衙门口看了一眼,外面人山人海。
好几个人抱着骨灰坛子,还有人抬着用草席裹着的尸体。
他只站了片刻,便转身退了回来。
「吴知县。」
吴淳韶快步上前:「下官在。」
「你现在是知州了。」
「外面那些人,按嘉禾的办法来。」
「分田事宜,全权交给你和胥吏去办。」
吴淳韶神色一肃,拱手道:「下官明白。」
「另外,从外面挑几个矿工进来,要敢说话的。」
「带到后堂。」
「明白。」
蓝明转头看向罗大纲。
「换身衣服,跟我来。」
罗大纲正靠在柱子上剔牙,闻言把牙签一扔,嘟囔着跟了上来。
蓝明回正房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罗大纲则是换了一身短打。
二人踏入后堂时,几名矿工已经被领进来了,个个衣衫褴褛,皮肤上带着矿尘。
他们十分拘谨,沏好的茶没喝,也不敢坐,就直愣愣站在那里。
领头的年轻人蓝明有印象,就是昨日在门口喊「俺信载王」那个。
他旁边站着一名五十来岁的老矿工,佝偻着背,手指断了三根。
年轻人一看蓝明到来,躬身行礼:「大人……」
行礼行的歪歪扭扭,许是刚被胥吏教的。
蓝明抬手打断了他:「叫什麽?」
年轻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俺叫赵石头,叫俺阿赵就行。」
「哪个矿上的?」
「城外的邱家矿。」
「带我过去看看。」
阿赵瞪大眼睛:「现……现在?」
「带路。」
罗大纲眉毛一挑,凑过来小声道:
「载王,那地方可不乾净。」
蓝明瞥了他一眼:「怕了?」
「我怕个屁!」罗大纲梗着脖子,「我是说您……」
「那就赶紧走。」
矿区离州城不远,走路约两炷香的工夫,越走路越烂,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
阿赵带蓝明去的第一个地方是矿区附近的一排土屋。
土屋没有窗,门是一块厚木板,外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他哆嗦着手把锁砸开:「这是俺们住的地方」
木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他打开门后就急忙转过身子低下头,好像不愿再看到里面的场景。
蓝明盯着地上的铁锁,不工作就关着,和坐牢没什麽两样了,说不定坐牢还能放个风。
罗大纲伸进去半个头看了一眼,咳了好几声。
「这鬼地方,是人住的?怎麽这麽多划痕?」
阿赵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是记日子的……」
几个矿工蹲在附近,看见人来,吓得站起来就要跑。
「别跑!是载王!」阿赵喊了一声。
那几个矿工愣在原地,互相看了看,扑通跪倒。
「载王……」
「载王饶命……」
「起来。」蓝明走过去,「我不是来问罪的。」
没人敢动。
蓝明蹲下身,与最前面那个矿工平视。
「你叫什麽?」
「……刘大。」
「一天干几个时辰?」
矿工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天亮下井,天黑上来。」
「工钱呢?」
阿赵在旁边接了一句:
「没有工钱,矿上管饭,年底算帐,可是年年都是欠的。」
蓝明听后,又问了矿工一句:「欠多少?」
刘大没吭声,低着头,把衣服撩起来,转过身。
背上用墨写着一行字「欠银四两七钱」,墨迹模糊,渗进一道道伤疤里。
「这是窑矿主的规矩,」阿赵解释道,「怕人不认帐,把欠的银子写在背上。」
「走到哪儿都带着,死了……也带着。」
好一个「包吃包住」,蓝明站起身,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矿洞口。
「进去看看。」
阿赵脸色变了:
「大人,里头黑,路也不好走,您……」
蓝明走到洞口捡起一根火把,在旁边的炭火盆里点着,递给了阿赵。
阿赵张了张嘴,只好接过火把,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潮湿阴冷,地上湿滑,踩下去就是一脚泥水,冰凉刺骨。
弯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洞道突然变宽了些,两边出现了一些用木柱支撑的岔道。
阿赵指着左边一条岔道:
「上个月塌的就是这儿,埋了五个人,只挖出来两个。」
「矿上不修?」
「修?」赵石头苦笑,「修要花钱,花时间。」
「窑矿主说了,塌了再挖开就是,反正有的是人。」
罗大纲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狗东西。」
又往前走了一段,阿赵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作业面了,这几天没人干活,所以……回去吧。」
一行人出洞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
蹲着的几个矿工还在,看见蓝明从洞里钻出来,衣裳裤腿上全是泥水,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还有一个老人蹲在洞口边上,面前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有灰烬。
「这是在干什麽?」
阿赵小声道:「烧纸,他儿子埋里头了,没挖出来。」
「他就在这儿烧,烧了七天。」
蓝明叹气一声,拍拍身上的泥,走到刘大面前。
「矿上管事的人哪去了?」
「早跑了,昨天城里一乱,监工和帐房都跑了。」
「那现在矿上谁说了算?」
没人回答。
阿赵犹豫了一下:
「没人说了算,就剩我们这些矿工,也不知道该干啥。」
「没人说了算好啊……」蓝明点点头,转身往城里走。
罗大纲追上来:「载王,这就回去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回去干嘛?」
「那这些矿工……?」
「矿工的事明天再说。」蓝明脚步不停,
「今天先回去,明日,我给他们立一个新规矩。」
回城的路上,罗大纲一直没说话,快到城门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载王,那背上写字的……算人吗?」
「不算。」
罗大纲沉默了一会,骂了几句脏话,大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