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寒虎 第1488章 夜风骤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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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东宸这通电话打出去，已是深夜十一点过半。

京城的夜色正浓，整座城市仍不知疲倦地亮着。那璀璨灯火之下，不知多少暗流正在悄然涌动。慕容东宸靠在那辆豪华房车的真皮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断骨处钻心的疼。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痛的，还是被凌烽方才那番羞辱给气的。他拨出的，是他父亲慕容飞鹰的私人号码。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了起来。

“东宸？这么晚了，有什么事？”电话那头，慕容飞鹰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点刚从书房里出来的倦意。他素来睡得晚，此刻正在慕容家祖地的大书房中翻看几份古武联盟的文书。儿子这个时间点来电话，他心头已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父亲……孩儿不争气！我被人打了！”慕容东宸咬着牙，话一出口，那股憋了许久的屈辱和怒火便再也压不住，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极不稳定的颤抖。

慕容飞鹰那头沉默了一瞬。他是慕容世家的家主，这辈子经过的风浪比寻常人吃过的米还多。可听到自己的独子、自己倾注了全部心血培养的接班人在京城被人打了，他那双原本半阖着的眼睛骤然睁开，精光暴射。他握着手机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那上好的汝窑茶杯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放下，杯底与书案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却像是一道闷雷。

“怎么回事？说清楚。”慕容飞鹰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一头被惊动了的虎，隔着电话都能让人感到那股危险的气息。

慕容东宸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口翻涌的血气压了又压，才道：“我今晚在君威大酒店遇到了皇甫若澜，她跟那个凌烽在一起。那个凌烽嚣张跋扈，不仅当众羞辱我，还打伤了我带去的几个人。我……儿子也伤得不轻，胸骨折了两根。父亲，那凌烽分明是不将我慕容家放在眼里！他这是在打我们慕容家的脸！”

“凌烽？又是凌家那个小畜生？”慕容飞鹰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清晰的杀意。古武联盟与凌家的恩怨由来已久。凌家少主凌烽，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早就上了慕容飞鹰心中的必杀名单。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竟敢在京城地面上，当众对他的儿子下如此重手。

“父亲，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慕容东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个字。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被人当众打伤，还被人像扔死狗一样从酒吧里扔出来。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慕容飞鹰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书房的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北方夜晚独有的干冷。他望着远处慕容世家庭院中那几盏昏黄的灯火，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现在人在哪里？”

“儿子正在去金顶山庄的路上。父亲，那边有我们慕容家的医疗团队。我的伤不打紧，死不了。可那凌烽，我不能让他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慕容东宸咬牙切齿地道。

“闭嘴。”慕容飞鹰冷冷一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给老子听清楚，现在你给我滚去金顶山庄，老老实实治伤，哪儿也不许去。剩下的事，由为父来做。你今晚吃的亏，为父会让他们凌家，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慕容东宸那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被慕容飞鹰这一喝，到底不敢再吭声。他太了解自己父亲的脾气了。当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便是已经有了决断。

“是，孩儿知道了。”慕容东宸闷闷地应了一声。

“把电话给方毅。”慕容飞鹰道。

慕容东宸照做，将手机递给了坐在对面的方毅。方毅脸色一白，身子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却还是战战兢兢地接过了电话：“慕、慕容家主……我是方毅。”

“方毅，今晚之事，前因后果，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慕容飞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方毅跟随慕容东宸身边做事这么久，也知道这位慕容家主的脾性。这位爷越是平静，便越说明他要杀人了。

方毅不敢隐瞒，当即便将今晚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他如何得知皇甫若澜来京住店，到慕容东宸如何闻讯赶来，再到凌烽如何突然出手，慕容家几个随从如何被打成重伤，最后慕容东宸如何被凌烽当众扔出酒吧，事无巨细，全都说了。他说到最后，额头上的汗已经滴了下来。他隐隐觉得自己今晚这条命，怕是也要搭进去半条。

慕容飞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毅几乎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稳，却稳得让人脊背发寒。片刻后，慕容飞鹰开口了：“我儿子现在伤得如何？”

“少主他……他伤得不轻。最重的是胸骨，怕是断了两根。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方毅小心翼翼地道。

“好。你送他去金顶山庄。到了之后，让他安心养伤。告诉他，今晚这口气，他老子会替他出。还有，你暂时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他若再有什么闪失，你也不用再来见我了。”慕容飞鹰说完，不等方毅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方毅握着手机，脸色煞白。他抬头看向慕容东宸，见对方也正盯着自己。慕容东宸那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方毅，我爸说了什么？”

“家主说，让少主您安心养伤。今晚的事，家主要亲自处理。”方毅低声说着，心里却已开始为自己的小命盘算起来。

慕容东宸“哈”地笑了一声，可那笑声牵动了胸口的断骨，又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眼中恨意翻涌，咬牙切齿道：“凌烽，你给本少爷等着！”

房车在夜色中一路疾驰，朝金顶山庄的方向驶去。而在慕容世家的祖地书房中，慕容飞鹰已经坐回了书案前。他面色阴沉如水，眼中的杀机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他拿起书案上的另一部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慵懒的声音：“慕容家主？这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看来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归宗主，深夜搅扰，实属抱歉。但有件事，恐怕得请你出手了。”慕容飞鹰沉声道。

“哦？能让慕容家主亲自开口，这事情不简单。”电话那头的隐杀流派宗主归无涯似乎来了兴致，语气里透出几分玩味。

“我要一个人的命。”慕容飞鹰说。

“谁？”

“江海凌家少主，凌烽。他现在就在京城。”慕容飞鹰的声音冷得像一块生铁。

归无涯那头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他才不紧不慢地道：“凌烽？那个把徐家扳倒、又在古武界里闹出不少动静的年轻人？慕容家主，你慕容家高手如云，区区一个后辈，也值得你来找我？”

“此子不简单。他练的是肉身力量一道，战力已不在寻常地品宗师之下。我慕容家不是对付不了他，只是京城这地方，明面上动手，多有不便。你隐杀流派最擅长的，不就是暗中取人性命吗？”慕容飞鹰道。

归无涯笑了笑：“话虽如此。可慕容家主也该知道，我隐杀流派的杀手，从不白白出手。这代价，可不小。”

“你想要什么，开个价。”慕容飞鹰也不废话。

归无涯道：“痛快。那便先记着吧。等事情办成了，我自会跟慕容家主结算。宗主这边，正好有两名顶尖杀手在京城。便让他们走一趟吧。只是，那凌烽现在何处？”

“他还在君威大酒店。具体位置，我会让我在京城的人再确认。不过，我建议你的人先不要急着在酒店里动手。那酒店是皇甫家的产业，皇甫若澜也在。若在皇甫家的地盘上杀了人，总归有些麻烦。”慕容飞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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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慕容家主的意思是？”

“我会先让西城区分局的人去查他。只要他出了酒店，上了警车，到了那些人少的地方，你的人便可伺机而动。另外，我慕容家在京城的虎头军，也会调派过来。今晚，定要这凌烽死无葬身之地。”慕容飞鹰说着，眼中杀机毕露，语气却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归无涯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慕容家主还是这般算无遗策。既然你已有安排，那便照此办吧。我这就通知暗隐与血隐。那凌烽的命，今晚便收了吧。”

“有劳。”慕容飞鹰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在书案上，身子向后一仰，靠在了那把沉重的太师椅上。他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着，像是某种冷硬而残酷的节拍。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动过杀心了。上一次，还是十几年前，他亲自带人将凌家逼入绝境的时候。没想到，十几年后，凌家的那个小崽子，竟然又跳了出来。

“凌烽……凌家……”慕容飞鹰低声念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十几年前，你凌家就在我手上栽过一次。十几年后，你，也一样。”

夜风从窗外灌入，卷起了书案上几张文书，又轻飘飘地落下。满室杀机，如这深沉的夜色，越来越浓。

与此同时，君威大酒店的六楼酒吧里，凌烽正与皇甫若澜、曼陀罗、奥丽薇亚三女重新坐回了卡座中。方才那场打斗，已将酒吧中大半的客人吓走了。剩下几个胆大的，也坐得远远的，时不时朝这边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酒吧的音乐还在响着，可已没了先前那份悠闲。那昏黄的光线里，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寒意。

凌烽手里端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慢慢地喝着。他面上的神情很轻松，甚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份轻松之下，藏着一头随时会亮出獠牙的猛兽。皇甫若澜就坐在他身边，她倒是没喝酒，只端着一杯温水。方才慕容东宸那番话，虽被凌烽用拳头狠狠顶了回去，可她心里清楚，以慕容世家的做派，这事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凌烽，今晚的事，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皇甫若澜低声说道。她的声音不大，只有凌烽听得见。

凌烽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本来也没指望他们算了。慕容东宸敢当众威胁我，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个下场。他能叫来多少人，我便打多少人。正好，也让慕容家知道，我凌烽不是谁都能上来踩一脚的。”

皇甫若澜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怕。可慕容家到底是隐世古武世家，明里暗里的手段多得很。你一个人再强，也防不住他们用那些下三滥的招数。要不要我先让皇甫家在京城的人盯着？他们若有什么异动，我们也能早些知道。”

凌烽摇了摇头：“不必。你这时候让人去查，反而会打草惊蛇。慕容家若真敢动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是想看看，在这天子脚下，他们能有多大的胆子。”

两人正说着，凌烽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奥丽薇亚发来的消息。他朝对面看了一眼，奥丽薇亚正低头摆弄着手机，见他看过来，便冲他眨了眨眼。凌烽点开消息，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酒店外面多了几辆没有标识的车。有警方的人，还有几辆藏得隐蔽的。来者不善。”

凌烽目光微凝，将手机收了回去。他不动声色地喝了口酒，目光朝酒吧一侧的落地玻璃墙扫去。这酒吧在六楼，从窗户望下去，能看见酒店门前那条街。他凝神感知了片刻，果然，外面有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正朝酒店这边聚拢。那些气息中，有带着公门中人的板正与规矩，也有几道极为阴冷、死气沉沉的味道。

“看来，有人已经开始动了。”凌烽低声自语，嘴角却反而勾起了一抹笑。他等的，就是这些人。

皇甫若澜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皱起眉头：“怎么回事？是不是慕容家的人已经到了？”

凌烽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颈。那骨骼间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像是一头猛兽在伸展筋骨。他看向曼陀罗和奥丽薇亚，用英文道：“两位，别喝了。今晚有场架要打。你们要是怕了，就先回房间睡觉。”

奥丽薇亚眼睛一亮：“有架打？太好了！魔王，我就知道今晚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曼陀罗也放下了酒杯，那妩媚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算上我。不过，我可不想弄脏我的裙子。”

“放心吧。用不着你们动手。你们只管看着，或者，替我守着若澜。”凌烽说。他转头看向皇甫若澜，低声问，“若澜，我出去一趟。你今晚别出这个酒店。等我回来。”

皇甫若澜咬了咬下唇。她很想说“我跟你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让凌烽分心。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道：“那你小心些。一定要平安回来。”

凌烽笑了笑，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放心。这世上，还没有人能把我留在一个我不愿待的地方。”

他说完，转身朝酒吧外走去。皇甫若澜、曼陀罗和奥丽薇亚三人也跟着起身。凌烽本想让她们留在酒店里，可想了想，还是让她们跟自己一块儿下去。至少，在酒店门口，皇甫家的安保还能护着她们。若把她们留在酒吧，万一慕容家的人在酒店里动手，反倒更糟。

一行人乘电梯下到一楼。酒店大堂里仍是一片金碧辉煌，前台的服务员正低头忙碌着。凌烽刚走出酒店大门，一阵夜风便扑面而来。那风里，有京城春天特有的沙尘气，也有几缕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杀机。他站在门廊下，朝外面那几辆停在暗处的车扫了一眼，脸上的神情越发平静。

“凌烽，那边……”皇甫若澜也看见了，酒店外的道路两侧，停着几辆黑色轿车。那些车都没有亮灯，像几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更远处，似乎还有几道红蓝相间的警灯在隐约闪烁，只是被夜色和树影遮着，看不真切。

凌烽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龙炎战士王军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王军便接了起来：“凌教官？”

“王军，你们还在武警基地吗？”凌烽问。

“在呢。教官，出什么事了？”王军的声音里立刻多了一丝警惕。

“没什么。你们几个，带上家伙，开车去京郊北边的狼牙峰，找一个便于埋伏的地方。我一会儿过去。记住，动作要快，注意隐蔽。”凌烽的声音很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脆。

王军跟凌烽久了，一听这语气便知道，教官这是要玩真的。他也没多问，只道：“明白。我们这就出发。”

挂了电话，凌烽又给公安部的陈副部长发了条消息。上次在京城，他就跟这位部长通过气。这京城的官面关系，该用的时候，他绝不含糊。做完这些，他才将手机揣回兜里，朝皇甫若澜和奥丽薇亚三人道：“上车吧。咱们去个地方。今晚的京城，太吵了。咱们去个清静些的地方，陪他们玩个够。”

他说得风轻云淡，可那眼底深处，却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机。

夜色，已经彻底深了。君威大酒店外的那几辆黑色轿车里，一道道木然冷漠的目光，正透过挡风玻璃，死死地锁在凌烽身上。而更远处，几辆警车也已缓缓驶来。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中无声地闪烁着，像一只只即将扑来的眼。

凌烽抬头看了看天。今夜无星无月，只有满天的乌云，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将整个京城都罩在其中。那风，也越发地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