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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寒虎 第303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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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时间煮墨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7-28 23:50:25 来源:源1

第303章重生(第1/2页)

凌万军坐在青铜药鼎的木板盖上,身下是那口承载了不知多少年岁月的老药鼎。木板盖上有着一个个拇指粗细的圆孔,青铜药鼎内那些熬煮过的草药药水蒸腾而出的热气顺着这些圆孔升腾而上,将他的身体完全笼罩在一片浓郁的白雾之中。这些热气的温度有些高,刚坐上去的那几下确实烫得人皮肤发红,不过却也在人体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习惯了之后便不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浑身的毛孔都被打开的舒畅感。

时值盛夏,山里的暑气本就重,再加上身下这口药鼎不断蒸腾而上的热气,凌万军这一坐上去没一会儿浑身就热得直冒汗。豆大的汗珠顺着他清瘦而结实的脊背滚落下来,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汗水带走了体内的毒素,也带走了这二十五年来积压在身体深处的疲惫与痛楚。

医怪站在小木桌前,深吸一口气,两手猛地一抓,从铺展在小桌面上的羊皮革中将一根根粗长不一的银针拈在指间。他的动作极快,快到让人眼花缭乱——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两只翻飞的蝴蝶,在晨光中舞动着灵巧而精准的轨迹。只见他双手翻飞,速度之快几乎在空中留下了道道残影,拿在手中的一根根银针被他以一种近乎神乎其神的手法精准万分地刺入了凌万军身体内的一个个重要穴位之中——肩井、天宗、风门、肺俞、心俞、肝俞、脾俞、肾俞……每一针落下都快如闪电,稳如泰山,针入皮肉的深度拿捏得精准到了毫厘之间,丝毫没有因为速度的飞快而有半分偏差。

其中,凌万军小腹间的丹田本源处更是被医怪格外郑重地对待。他换了一种更细更长的银针,围绕着丹田四周的关元、气海、中极等穴位,一根接一根地将银针插入,针尾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寒芒。那一根根银针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凌万军的丹田周围,仿佛是在镇守着一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随着医怪以着极为精巧且神乎其神的手法将这些银针逐一插入,凌万军立即感觉到他身体各大穴位仿佛被那雷火淬炼过一般,生起一股至刚至烈的灼热之感。那感觉极为奇特——起初只是针刺入皮肤的微微刺痛,但随即便有一股热流从每一根银针的根部涌出,沿着经脉朝四肢百骸蔓延扩散。那股热流滚烫而霸道,如同一道道细小的火焰在他的经络之中奔涌燃烧。这种刚烈霸道的灼烧热感传遍了他的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那股灼热的冲击下微微颤抖着。

凌万军神色猛然一动,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对于中医之道并非全然无知——凌家就有祖传的中医之术,从跌打损伤的膏药到调理气血的方剂,历代凌家家主都精通一二。凌万军虽然不以此道为业,但自幼耳濡目染之下对各家中医典籍和针法流派都有所涉猎,寻常的针灸之术他一眼便能认出。可此刻医怪所施展的这种针法,远远超出了他生平所见的任何一种针灸之术。他感受着周身穴道上那股如同雷火灼烧般的霸道热流,一个传说中早已失传的针法名称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让他忍不住惊声问道:“前辈,这……这可是传闻中的太乙神针法?”

“算你有眼力,这的确是太乙神针法。”医怪头也不抬,手指仍在凌万军身上飞速地起落着银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凌万军闻言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整个人为之动容,震骇万分。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如今流传下来的太乙神针法都是以艾条来施灸——将艾条点燃后悬于穴位之上,以艾火的温热之力透入经络,温通气血。可那不过是太乙神针的皮毛而已。真正的太乙神针法,是以银针刺穴,以医者自身的内家之气通过银针导入患者体内,引发雷火之热,淬炼体内四肢百骸,从而疏通经络,调和气血,祛除体内恶气。可这门真正的太乙神针法,不是早就失传了吗?医书上记载,自明末清初之后便再无人能够施展完整的大乙神针了。”

“真要失传了,老夫我还能为你施展此神针之法?”医怪瞪了凌万军一眼,手中的动作丝毫不停,又是一根银针精准地没入了凌万军背后的至阳穴,“那些写医书的人没见过真正的太乙神针,就以为它失传了。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你以为它消失了,其实它一直都在——只不过藏在一些不愿抛头露面的人手里罢了。”

凌万军心中震撼无比,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难怪医怪前辈被誉为在世华佗,有着起死回生的高超医术,这并非夸大其词,而是确有其事。便连传闻中已经失传的《太乙神针法》他老人家都会,而且用得如此纯熟自如,可见其医术之精湛高深已经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自己在江海市行医多年,自认对中医一道也算略通一二,可此刻在医怪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入门的学徒。

旋即,凌万军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这太乙神针法绝对是华国中医之道的精髓所在,堪称是真正的国粹珍宝,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这样一门神乎其神的针法能够流传下来,没有在历史的长河中彻底湮灭,就可以继续造福人间,对于中医之道的推广和传承具有不可估量的深远意义。这自然是一件值得每一个华国人感到高兴和自豪的事。

在凌万军心潮澎湃的这片刻工夫里,医怪的手一直没有停过。此刻,凌万军的身上已经是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银针。从头顶的百会穴到脚底的涌泉穴,从后背的督脉诸穴到前胸的任脉诸穴,全身上下但凡重要的穴位几乎都被银针所占据。那些银针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他清瘦的身体上,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插满了针的人形刺猬一般,那景象既壮观又让人心疼。

而后,医怪转身从青瓦房里拿出一个用塑料做成的、约莫半人高的椭圆形罩子。这罩子的材质虽然普通,但上面却经过了精心的改造——罩体上均匀地钻着几个小孔,作为空气流通的通道。接着医怪将这个大罩子当头罩了下去,将凌万军整个人连同他身上的那些银针都罩在了里面。罩子的边缘严丝合缝地扣在木盖板上,唯独预留了那几个小圆孔来作为呼吸的通道,保证罩内的人不至于缺氧窒息。

“万军,接下来就看你个人的造化了。老夫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了。”医怪的声音透过罩子传入凌万军的耳中,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位百岁老人行医一生,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见过,什么样的生死关头都经历过,能让他用如此凝重的语气说话的场合屈指可数,“太乙神针也称之为雷火神针,以雷火霹雳之劲逼出你体内暗伤的乌血和毒气。雷火淬身,极为疼痛,犹如万针穿心、烈火焚身,你可要忍着。挺得过去,那就获得新生,从此摆脱这二十五年的暗伤折磨;挺不过去,唯有就此陨落——老夫也无能为力。”

“前辈放心,晚辈一定会坚持住,绝不会让前辈的努力付诸东流。这条命是前辈给的机会,晚辈拼了命也要抓住。”罩子内传来了凌万军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因为罩子的阻隔而显得有些闷,但语气中的坚定和决绝却清晰可辨,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

“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说话了。尽量放松自己的心态,不要胡思乱想,不要有任何杂念。同时放松你全身的肌肉,不要紧绷着——肌肉绷紧了,气血就不通畅,药力就进不去。让你的身体处于一种松而不懈的状态,让体内的气血能够畅通无阻地流转。剩下的,交给时间。”医怪嘱咐道。

凌烽、秦明月、罗老、秦老爷子等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整个院子安静极了,连那条一向爱闹的土狗也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老老实实地趴在槐树下没有发出一声叫唤。所有人的脸色都紧张万分,内心更是极为忐忑不安。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情况,不知道那罩子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只要凌万军能够挺得过去,那他就获得新生,从此摆脱这二十五年暗伤的折磨;如果挺不过去,那就真的要就此陨落,天人永别了。

这些人中,要说心里最担忧、最煎熬的,莫过于凌烽了。所谓父子连心,这一刻他隐隐能够感受得到自己的父亲在那罩子里面所承受着的那种巨大的压力和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太乙神针,雷火淬身——光是听这个名字就知道那是何等的酷烈。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站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最终的那个结果。这种无能为力的煎熬,比让他亲自上阵跟任何敌人搏杀都要难受百倍。

他希望能够有一个奇迹发生,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够挺过这一次的难关,重获新生。算起来他回到凌家也就是半年左右的时间——半年,只有半年而已。他陪伴在自己父亲身边的时间只有这区区半年,这太短暂了,短暂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尽一尽为人子的孝道。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测,就此永远地失去自己的父亲,这种打击即便是坚强如他也难以承受。十年前他已经失去了母亲,那种痛至今仍在心底隐隐作痛,他真的不知道如果再失去父亲,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得住。

罩子上预留的几个圆孔内不断地有热气袅袅散发而出,形成几道白色的细柱在院中缓缓升腾。医怪守在一旁,时而将鼻子凑近那些圆孔,仔细地闻嗅着从里面散发出来的热气味道,时而伸出手掌试探着这些热气的温度和湿度。他的神情专注而严肃,像是在解读一本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古老医书,从那些细微的温度变化和气味差异中判断着治疗进展到了哪一步。

过了一会,当圆孔中散发出来的热气渐渐稀薄,基本没什么热气再往外冒的时候,医怪转头对凌烽说道:“去,把下面的炭火吹旺,再往里添加柴火。现在火候弱了,药气顶不上来。”

凌烽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药鼎前,蹲下身,鼓足了气对着鼎底的炭火猛吹。火星子在灰烬中骤然亮起,随即他又从柴堆里挑了几根干燥的松木塞进鼎底。烈火重新熊熊燃烧起来,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整座药鼎。火焰舔舐着青铜鼎底,鼎中的药液再次被加热,大量的蒸汽重新升腾而起,透过木盖板上的圆孔涌入罩中。

这场景看上去,像是在进行一场活生生的蒸煮。一个活人坐在药鼎之上,被罩子罩住,被药气蒸腾——若是不明就里的外人看到了,只怕会觉得这是某种古老而野蛮的酷刑。

不过医怪对火候的掌控早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当然不会真的将青铜药鼎内的草药药水再度烧开沸腾,否则里面的药水要是重新烧到滚沸,冒腾而起的蒸汽温度根本不是人体所能承受的,真要那样就不是在治病而是在要命了。他的要求仅仅是利用炭火和柴火的适当热度将青铜药鼎里的草药药水烧到一定的程度,保持在即将沸腾却又未沸腾的那个临界点上,使得药水中的药性随着热气的蒸腾而充分挥发出来即可。这个火候的把握,需要的是数十年的经验和精准到毫厘的判断力,多一分则烫伤,少一分则药力不足。

医怪随时都在探测着从罩子圆孔中散发出来的热气温度,时而将手背贴在罩子上感受温度,时而将手指伸到圆孔上方试探蒸汽的热度。觉得差不多了就挥手让凌烽熄火,觉得药气不够了就立刻让凌烽重新添柴。几次反复下来,凌烽已经被烟熏得满脸黑灰,但他根本顾不上擦拭,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罩子,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够穿透罩子看到里面的父亲。

青铜药鼎内熬煮着医怪精心搭配而成的药材——雪莲子、金钱龟甲、穿山甲鳞片、紫雪草,再加上几十味辅药,这些药材此前熬煮滚沸的时候药性已经充分融入了水中。随着药水热气的不断挥发而散发而出,那浓郁的药气通过罩子将凌万军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凌万军被那个塑料罩子罩在里面,那些蕴含着药性的热气便均匀地滋润着他的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每一处被银针打开的穴位。并且在凌万军均匀的呼吸之下,这些蕴含药性的热气也被他吸入体内,药力顺着呼吸道进入肺腑,再由肺腑渗透到经络之中,与太乙神针导入体内的那股雷火之力内外夹攻,共同绞杀着他体内那沉积了二十五年之久的暗伤毒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钟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院子里的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场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战斗。秦明月紧紧地攥着凌烽的衣袖,手心里全是冷汗。罗老和秦老爷子两位老人面色肃穆地坐在石凳上,一言不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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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一个小时过去了。这一个小时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像是熬了一整年。而从这个塑料罩子中散发出的热气味道,也在悄然间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起初那种变化极为细微,只有医怪这种经验老道的医者才能察觉。但渐渐地,那变化越来越明显,别说医怪,即便是凌烽他们这些门外汉,都能够明显感觉到那股气味变得不一样了。

原先从罩子中散发出的热气带着一股浓烈而纯粹的药性味道,那股将各种各样的中草药混合在一起熬煮出来的气味浓烈万分,苦涩中带着甘甜,辛辣中透着清凉。但此刻,从罩子中散发出的那股热气中,那股纯粹的药味里竟然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那股腥臭味与那浓郁的药性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为奇特而诡异的气息——就像是在一间药铺里突然混进了一条腐烂的鱼。那味道让人闻着隐隐有些作呕。

医怪将鼻子凑近罩子上的圆孔,深深地闻嗅着这股散发而出的热气味道。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沟壑般的皱纹挤在一起,似乎在仔细辨别着那气味中细微的成分变化。那表情并不轻松——气味的变化说明治疗正在起效,但那股腥臭味的浓度似乎并未达到他的预期。片刻之后,他直起身来,沉声说了一句:“再去生火。”

凌烽二话不说,立刻又蹲到药鼎前添柴吹火。熊熊大火再次焚烧着这个青铜药鼎,火焰噼里啪啦地炸响着,热浪滚滚。没一会儿,从罩子上的圆孔中散发出的热气变得更加浓郁厚重了,白色的蒸汽柱比之前粗了好几圈,院子里那股混合了药香和腥臭的气味也变得更加浓烈。

医怪一直守在罩子旁,不停地闻嗅着那些热气的气息味道,以此来精准地判断凌万军体内暗伤乌血被引导而出的情况。他的鼻子就是他最可靠的诊断工具——当药味浓郁而腥臭味淡薄时,说明毒血尚未被充分引动;当腥臭味渐渐盖过药味时,说明毒血正在从经脉深处被拔出;当腥臭味浓烈到刺鼻时,便是毒血被逼到了皮肤表层,即将通过银针排出体外的征兆。

时间继续流逝,渐渐地将近两个小时过去了。

此时那些从罩子圆孔中散发出的气味几乎已经闻不到草药的味道了。那股浓烈的草药清香已经被另一种更加霸道、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气味所取代——那是一股极为刺鼻的腥臭味道,如同一潭死水被搅动后散发出的腐臭,让人闻着就要作呕。秦明月已经忍不住用衣袖掩住了口鼻,但她没有后退半步,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罩子。肖鹰站在院门口警戒着,闻到这股味道也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在战场上闻过血腥味,闻过尸体腐烂的气味,但这股从罩子里散发出来的腥臭却比那些味道更加令人不安,因为那是一个人被折磨了二十五年后从体内排出来的毒血的气息。

且说凌万军被罩在那个密闭的罩子里面,随着那些蕴含着药性的热气不断地渗入他的体内,从他的毛孔钻入,从他的口鼻吸入,药力在他体内与太乙神针所激发的雷火之力汇合,开始与他体内那积累了二十五年的暗伤毒血展开了殊死的搏斗。太乙神针引发的那股雷火灼热之力,在药气的催动下变得更加猛烈了。一阵阵如同被雷电劈中的灼烧痛感传遍了他的全身,那种痛苦之感真的就像是有一道道细小的雷霆在他的经络之中不断地游走炸裂。每一次银针根部的灼热波动,都像是有一把烧红了的烙铁贴在他的经脉上。

他一直在强忍着,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本身的意志力就是极为坚韧的——一个能够拖着暗伤残躯独自撑起凌家二十五年的人,意志力会差到哪里去?这些年暗伤发作时,多少次他独自在书房里咳血到天亮,第二天照样洗把脸出门教徒弟练拳。那些痛苦他都一个人扛过来了。可此刻的痛楚却与暗伤发作时的痛楚截然不同——暗伤发作是闷痛,是钝痛,是如同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体内来回拉锯;而太乙神针的雷火之力却是刚烈的、灼热的、尖锐的,如同万千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在经脉中穿刺搅动。换做其他人,恐怕连十分钟都坚持不下来,早就精神崩溃了。

但凌万军毕竟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金刚。这种灼烧刚烈的痛苦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神经,一波接着一波,一波猛过一波,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渐渐地,他的痛感神经都开始变得麻木了,整个人的神志也开始变得恍惚起来。他的脑袋更是晕晕乎乎,像是被人灌了一整坛烧刀子,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他闭着的双眼眼皮沉重得宛如灌了铅,每抬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那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感和虚脱感,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拼命地将他往黑暗的深渊里拖拽,让他有种想要闭上眼睛沉沉地睡过去的感觉——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管了,就这么睡过去吧,睡过去就不会痛了。

可他脑海中仍残存着的一丝理智在拼命地提醒着他,如同黑暗中的一盏孤灯般顽强地闪烁着——绝不能就此闭上眼,绝不能就这么睡过去。否则极有可能就再也不能醒过来了,就要永远地留在这片黑暗里,就再也看不到烽儿、看不到灵儿、看不到院子里那些还在等着他回去的人了。刘梅还在家里等着他的电话,灵儿还在盼着爸爸回家,烽儿就在罩子外面等着他挺过去——他答应过他们,要健健康康地回去的。

因此,凌万军一直强忍着。他死死地咬紧牙关,上下牙几乎要咬碎了,牙根传来酸胀的痛感,他便用这痛感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他拼命地激发出一股超越了人体极限的意志力,在雷火灼身的剧痛和黑暗深渊的诱惑之间苦苦挣扎,坚持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到后来,他发觉真的是快要不行了。脑袋已经彻底迷迷糊糊,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混沌状态,神志也彻底不清。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痛感消失了,声音消失了,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他像是被泡在了一潭温热的泥沼中,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烽儿,将罩子拿起来!”

就在这时,医怪的声音忽然响起,如同一道惊雷般穿透了层层迷雾,劈开了那潭温热的泥沼,将凌万军已经快要完全沉没的意识又拉了回来。他隐约听到了这个声音,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一根从岸上抛来的绳子。

凌烽早已等得心急如焚,听到医怪的话后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抓住那个椭圆形塑料罩子的两侧,肌肉贲张,猛地发力将罩子稳稳地提了起来。白色的蒸汽轰然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人。

凌万军端坐着的身体重新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然而场中众人只看了一眼,便全都大惊失色,秦明月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只见那些密密麻麻插在凌万军身上的银针上,此刻正有着一滴滴乌黑的鲜血顺着银针的根部不断地渗透而出。那血黑得像墨汁,浓得像膏脂,沿着银针缓缓向下滑动,在针尖处聚集成一颗颗乌黑的圆珠,然后无声地滴落而下,在木盖板上汇成了一小摊触目惊心的乌黑血泊。凌万军体内的乌血竟然顺着这些插在他全身穴道上的银针被引导而出,一滴滴地流淌下来——这场面让人看着感到无比触目惊心,浑身的汗毛都要倒竖起来。

“父亲,父亲——”凌烽连声呼喊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可此刻的凌万军却是没有丝毫的反应,如同一尊石刻的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只见凌万军的面色极度苍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他的嘴唇发紫,紫中透着一层不祥的灰黑。眼袋乌黑深陷,像是两个被挖空了的洞。他的双眼紧紧闭着,眼皮纹丝不动,整个人看着就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青铜药鼎中那些原本乌黑的毒血还在顺着银针不断地往外渗,一滴,又一滴,每一滴都像是在滴在凌烽的心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凌烽心中大惊,一股冰冷的、彻骨的恐惧骤然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突然间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父亲不会真的挺不过去了吧?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凌万军的身体,想要摇一摇他,想要把他叫醒。

“不要动他!”医怪猛地暴喝一声,那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急切,硬生生地将凌烽的手喝止在了半空中。老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凌万军身上那些银针的出血情况,瞳孔中精芒闪烁,语速极快地说道,“去添加柴火!快,把火加到最大!成败就在此一举了——他体内的乌血已经开始排出,但这还不够,不够快,必须一鼓作气将所有的毒血都逼出来!”

说着,医怪又迅速转过身,从羊皮革中再次取出了几根银针。这一次他手中的银针比之前所用的更加细长,针身泛着幽冷的寒光。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指翻飞之间便将这几根银针精准无比地朝着凌万军的头顶插了下去——百会、四神聪、风府、哑门,一根接一根,每一针都稳稳地没入头皮,针尾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这是治元神针法,可保住他头脑内的一丝元神不散。”医怪的声音低沉而凝重,额头上已经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以他的高龄施展这种极为耗费心神的针法,即便他的医术再高深,身体的负荷也极其沉重,“他现在的情况非常危急——体内的乌血已经开始排出,但还没有排尽。刚才在罩子里被药气和雷火之力蒸了两个多小时,他的神志已经不清,陷入了昏迷。倘若他体内的乌血在一定时间内不能彻底排尽,那些残留在经络深处的毒血就会反噬,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直冲脑髓,那时候就真的危险了,神仙难救。所以现在必须加大火候,用最强的热力将剩余的药性逼入他体内,同时我用治元神针护住他的元神,给他争取时间。”

凌烽闻言,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青铜药鼎前。他将所有能找到的柴火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了鼎底,又趴在地上拼命地吹火。火星飞溅,烟尘呛得他剧烈地咳嗽,泪水都被熏了出来,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熊熊烈火再次升起,这次的火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几乎要将整个青铜药鼎都吞没。鼎中的药水很快便接近了沸腾状态,滚滚热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不断地从药鼎中升腾而出,环绕着凌万军的身体,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蒸汽之中。凌烽被那滚烫的蒸汽逼得倒退了两步,但他马上又咬着牙冲了上去,继续往鼎底添柴,手臂上的肌肉在火光中暴起,汗水混着烟灰从他的脸上滚落。

肉眼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加大火候之后,凌万军身体内插着的那些银针上,乌血滴落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原先是一滴一滴地往外渗,现在几乎连成了一条条细细的黑线,沿着银针的根部不断地往下淌。这些暗红色的液体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在木盖板上越聚越多,触目惊心。这说明在猛烈的药气催动下,他体内暗伤淤积了二十五年之久的乌血正在加速被排出体外,被太乙神针的雷火之力和药气的内外夹攻硬生生地从经络深处逼了出来。

约莫又过了五六分钟,对于院中的每一个人来说,这五六分钟漫长得像是过了五六年。医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凌万军身上的银针,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中倒映着针尖上乌血滴落的轨迹,神情前所未有地专注。

就在这时,一个细微的变化出现了——在那些刺入凌万军体内穴道的银针的根部,原本被乌黑的血迹完全覆盖的位置,隐隐有一丝殷红的血丝悄然渗了出来。那血丝极为细微,只比头发丝粗上那么一点,但颜色却是鲜红鲜红的,与那些乌黑腥臭的毒血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渐渐地,这些殷红的血丝越来越多,沿着银针朝前蔓延,将原本被乌血染黑的银针冲刷出一段段干净的金属本色。待到银针末端的最后一滴乌血滴落而下之后,这些银针上继续溢流而出的不再是乌黑腥臭的毒血,而是人体正常的、殷红的、散发着生命温度的鲜血。

“他体内的乌血总算是排完了。”医怪见状,长长地吁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几分。但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这只是第一步——拔毒。最凶险的是接下来的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回阳。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他的语气依旧凝重,没有丝毫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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