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寒虎 第二千零五十八章 岁寒知暖

第二千零五十八章岁寒知暖(第1/2页)

腊月的风一进巷子，就再也走不脱了。它被桂花树上那些空枝一挡，又被廊下新挂的腊味一熏，来的时候还带着江上的硬，到半途便软了。凌锋站在巷口，看几个孩子从叶川店里跑出来，口里呵着白气，手却不怕冷，一人举着一串糖葫芦。那糖衣在风里亮晶晶的，像谁把几盏小灯串了起来。

陈岳从分校出来，夹着本新年的月份牌。他走到凌锋身边，说：“方未那屋里的窗，我又用草纸糊了层。山里冷，怕他回来时不习惯，这里先暖着。”凌锋说：“他就是不回来，也知这儿暖。”陈岳点头。两人在巷口站了会儿，看天色慢慢沉下去。韩锋的茶铺前，已亮起那盏旧灯。灯影里，夜姬正把她后院的几盆腊梅搬进廊下。那些梅开得正好，黄里透红，像从雪里刚提出来的一小簇火。

这年，方未到底没回来过年。云岩那场雪极大，封了山道。县里让各校教师就地过年。方未来信说：“我不回。这里的孩子，不少家远。路通了，我再走。”凌锋读完信，对陈岳说：“他这是在山里扎下根了。”陈岳说：“根一扎，就难拔。也好。那地方，需要他。”叶川在旁，说：“要不要再寄点年货？我店里有新到的红枣、桂圆。”凌锋说：“寄。再放几副春联，让他贴教室门口。”夜姬说：“我也写几幅。”凌锋看她：“你会写？”夜姬说：“我拿刀会。”叶川笑：“那还是我写。我字虽不顶好，可正。”陈岳说：“正就好。山里人要的，就是正。”

年货备好，是满满两大箱。有刘梅做的酱肉、灌肠，有韩锋包的几样茶叶，有巷口买的花生糖、芝麻糕。石头把心爱的几本画册也塞进去，说：“给阿朵他们看。”小汤圆写了一封极短的信，只有几行：“方未哥，新年好。家里都好。桂花树等你们回来再开。”凌锋没添。他觉得孩子们已把话都说尽了。他只往里放了包桂花籽。那是去年秋天收的。他想，方未一定懂。

除夕前一日，阿诚把桂生抱到巷口，看韩锋挂红灯笼。桂生如今走得稳当，也会说几个字。他指着灯，说：“红。红。”阿诚说：“对，红。新年红。”韩锋回头，说：“让桂生给我递灯笼。”阿诚便抱着孩子，把一只小灯笼递上去。韩锋接了，夸：“桂生这手，能派活了。”桂生就笑，那几颗小白牙，像极了兰芳。凌锋在一旁，说：“等明年，让他跟他石头叔，把巷子两边的树都浇一遍。”陈岳说：“那树怕要涝了。”众人笑。那笑声在冷风里，也成了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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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那日，方未打了电话来。是乡里唯一的那部座机。他说：“凌叔，我们在学校包饺子。这里的孩子，好多第一次包。包得满手都是，可高兴。”凌锋说：“好。我们这儿也包。你们那儿缺什么，初六路通，我就让人送去。”方未说：“不缺。就是孩子们说，想看看巷子里的桂花灯。”凌锋便说：“那等十五，我让石头去放。录一段，给你寄过去。”方未说：“那他们得乐疯。”两人在电话里笑。背景里，是一群孩子脆亮亮的声。凌锋挂了电话，在桂花树下站了会儿。那树虽秃，可每根枝子都朝上，像也在听。

那夜，凌锋做了个极短的梦。梦见自己还在北境，雪大得能把人埋了。他带着队往南走。走着走着，前面忽然亮起来。不是灯，是满树的金黄。他一抬头，见是棵极大的桂花树。树下，站着郑虎、陈岳、叶怜，还有世尊、摩根。他们都朝他笑。他说：“你们怎么在这？”郑虎说：“等你回来过年。”他一怔，再想说话，梦就醒了。窗外，天已微亮。院里有爆竹响。他披衣坐起，见枕边放着皇甫若澜给他新做的棉鞋。他把鞋穿上，大小正好。他走到门口，见小汤圆和石头已经起来，在院里撒欢。芷兰也醒了，追着猫。桂生被阿诚抱来，围得像个小棉球。萧万军坐在堂前，正喝茶。刘梅在厨房里喊：“饺子下锅了！”

凌锋站在桂花树下，仰头。枝上还凝着夜霜，在晨光里，一闪一闪。他呼出一口气，白雾散进风里。他忽然笑了笑。这年，就这么来了。而他，还在这儿。在这条巷子，在这棵树，在这群人中间。这大约，便是“岁寒”之后，最好的那个字——暖。

他朝屋里走。身后，满巷子的灯都亮着。红通通，亮堂堂。风从桂花树间穿过，像把那些走了的人，也一并请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