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天堂 第243章 叶强动心

最初他觉得顾心这人好相处。不矫情，不扭捏，跟你说话时眼睛看着你，该笑就笑，该认真就认真，不像有些女孩子那样让人猜不透。她给他递材料的时候总是把边角对齐了再递过来，倒水的时候会先用手背试试杯壁烫不烫，这些小动作细得像头发丝，但叶强都看在眼里，心里觉得熨帖。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开始在人群里下意识地找她。开会时扫一眼就知道她坐在哪个位置；下地时远远地就能从一堆人里认出她的背影——那个蓝布褂子、那条扎头发的旧手绢、她弯腰时脊背弯出的那道弧线。如果有一天没见着她，他心里就会莫名地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没着没落。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想今天的工作安排，而是想今天会不会碰到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笑自己。

有一回傍晚收工，叶强站在村部二楼的窗前抽烟，看见顾心从远处走过来。夕阳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红色，她低着头走路，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脚步不快不慢。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叶强就那么看着她走了好几十步，烟在指间慢慢燃着，灰烬落下来他也忘了弹。直到她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他才回过神来，把烟掐灭在窗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书上写过的，别人讲过的，自己从前觉得矫情的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从前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可是他也发现了另一件事：顾心似乎有意无意地在跟他保持距离。

说不上来是怎么发现的。是开会时她从来不坐他旁边的位置，总是隔着一两个人？是她跟他说话时永远公事公办，从不多聊一句闲话？是偶尔目光撞在一起时，她总是先移开，快得像被烫了一下？还是每次散会她总是走得最快，像是不想给他单独说话的机会？

叶强拿不准她是真的有意疏远，还是自己想多了。他是个聪明人，在官场上的分寸拿捏得比谁都准，可到了这种事情上，那些经验全都不管用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试探，更怕试探错了反而把现在的这份自然打破了。

想了很久，他告诉自己：不急。日子还长，工作还要做很久。来日方长，慢慢来。有些事急不得，也勉强不得。与其冒冒失失地把话说破了，不如就让它在心里头长着，该开花的时候总会开花。

这样想着，他倒也安下心来。只是每天晚上回到住处，灯下翻看那些土地承包的台账时，偶尔会走神，笔尖戳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他才回过神，把墨点涂掉，继续写。

窗外夜风凉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平安村的秋夜，安静得像一潭水。

顾心不是木头人。

她怎么会没感觉呢。

最早发现不对劲，是在一次村委的小范围碰头会上。叶强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各队上报的土地摸底表，一页一页地翻，间或停下来问几个问题。顾心坐在靠窗的位置，负责记录。她低头写字的时候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公事公事的一扫而过，而是停在那里，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她抬起头，正好撞上叶强的眼睛。那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看她，跟看刘建军、看赵德厚没什么区别，都是工作关系里那种干净利落的打量。可现在这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是什么，软绵绵的，黏糊糊的，像春天的雨丝往人身上飘。顾心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握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留意了。留意了才发现，那种眼神出现的频率比她预想的要高得多。开会的时候，他讲话讲到一半会往她这边看一眼；下地的时候，她蹲在田埂上登记数据，一抬头他就在不远处，目光正好收回去，像是看了有一阵了；傍晚散会大家往外走，她从门后拿头巾的工夫，他就站在廊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那眼神看得她心里发怵。不是害怕的那种发怵，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慌，像是站在一个斜坡上，脚下有点打滑，不知道是该往前走还是该站稳了不动。

真正让她坐实了这个猜测的，是那次村干部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