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爹,您就是我亲爹!(第1/2页)
自救的机会,来得比朱橚想的还快。
眼看已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朱元璋也懒得再跟儿子费唇舌,方才还捂着胸口喊累,此刻却精神抖擞,扯开嗓门冲殿外喊道:
“传膳!!老五,难得你进宫一趟,今日就陪咱好好吃顿饭。”
不多时,光禄寺的徐兴祖便领着一溜内侍,提着食盒进了殿。
这位徐寺卿虽已官至光禄寺卿,却仍改不了亲自掌勺的习惯,尤其是伺候皇帝用膳,向来不肯假手于人。
这会也不例外,亲自挽起袖子,忙前忙后地张罗起来。
食盒一揭,最上头码着一屉白生生的馒头。
朱橚眼皮便是一跳。
他在贡院里啃了二十多天馒头,如今见着这玩意就牙根发酸。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父皇,儿臣想去坤宁宫吃。”
朱元璋刚拿起筷子:“怎么,咱这的饭不合你胃口?”
“不是不合胃口,是儿臣这身子,实在得补一补。”
朱橚揉了揉肚子,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开始大倒苦水。
“儿臣在贡院这些日子,吃的可都是官衙送来的饭菜。那米饭夹生得硌牙,青菜煮得黄不拉几,偶尔见着两片肉,还薄得能透光。说句不中听的,城外庄户人家给牲口拌草料,都知道添把豆子补补膘,儿臣这顿顿吃下来,没饿趴下都算命大……”
“咔。”
旁边一声轻响。
徐兴祖手里的食盒盖子,磕在了盒沿上。
这位老厨子一张圆脸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最后黑得跟灶膛底下的锅灰一个颜色。
朱橚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贡院的伙食,归光禄寺管。
而光禄寺,归徐兴祖管。
他干咳一声,赶紧往回找补:“当然,那是贡院伙房的手艺,跟徐寺卿没有半点干系。徐寺卿烧的菜,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他一时半会还真没想出来。
徐兴祖的脸,更黑了。
朱橚果断放弃,接着往下说道:“总之,儿臣就惦记母后小厨房那一口。父皇也一道去吧?母后见了咱们爷仨,一高兴,兴许还能多添两个菜。”
朱元璋的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去坤宁宫?
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今日在朝堂上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杀气腾腾地折腾了大半个早朝,连半句软话都没留下。
这消息怕是早长了腿,跑进坤宁宫了。
老朱几乎已经能想象出妹子听闻此事后的反应,既不发火,也不训斥,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上一口,似笑非笑地问他一句:“陛下,你今日在朝堂上好大的威风啊?”
然后从当年濠州城讲起,一路讲到雨花台,再讲到今日的奉天殿,讲为君者仁,讲到天黑都不带重样的。
“咳。”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故作淡然道,“你娘这两日身子乏,咱就不去扰她了。你在贡院熬了那么久,得吃点荤的,就在乾清宫吃!”
“那儿臣自己去也成。”
“你——”
“父皇。”
朱标慢悠悠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温声开口。
“五弟哪里是嘴馋,他这是要去母后跟前递状子呢。”
朱元璋一愣。
再看老五那张满脸无辜的脸,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老朱眼前,顿时又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坤宁宫里,老五往母后跟前一跪,眼眶一红,袖子一抹。
“母后,儿臣好不容易才从贡院脱身,父皇连口气都不让喘……”
“儿臣这才回京几天,连两个孩子长高了多少都不知道……”
“父皇还说,朝廷上下那么多文武大臣,竟没一个能替他分忧的,只能指望儿臣了……”
然后,妹子缓缓抬起头,冲他招了招手。
“重八,你过来。”
洪武皇帝打了个寒颤。
朱标把父皇的神色看在眼里,不紧不慢地替弟弟解了围。
“父皇,会试这一关能顺利收场,五弟居功至伟。只是殿试与会试不同,乃是父皇亲自策问天下贡士,礼部与翰林院自有一套章程。五弟这些日子为朝廷劳心劳力,已是辛苦,不如让有司各尽其职,也好叫天下士子亲沐父皇圣恩。”
“况且五弟此番立下大功,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实在不必再添这一桩差事。若是事事都要劳烦五弟,朝中那些素来讲究礼法的老臣,便是韩国公和诚意伯,怕也要上几道奏本,劝父皇爱惜贤才,莫要太过倚重了。”
朱元璋眉头拧了又松,到底没能从朱标这番话里挑出什么毛病。
朱橚听得眼眶一热。
关键时候,还得是大哥啊!
方才那碗麻药留下的阴影,一下子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趁热打铁,转身冲着朱元璋深深一揖,脸上的笑容比御膳房新蒸的糕点还甜。
“大哥说得是!况且此番能破此案,说到底,全仗父皇圣明烛照!!”
“若不是父皇明察秋毫,早早看出了这场科举背后的蹊跷;若不是父皇坐镇中枢,替儿臣挡住朝中那些明枪暗箭;若不是父皇力排众议,给了儿臣放手查案的底气……儿臣便是生了三头六臂,也无从下手啊!”
“儿臣不过是父皇手里的一根鱼竿……不,一条蚯蚓,这功劳,全是父皇的!”
朱元璋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这小子打小便是如此,嘴一甜,准没好事。
“少给咱灌**汤,有屁快放!”
朱橚嘿嘿一笑,也不绕弯子了。
“父皇先前许下的那些赏赐,儿臣全都不要了。什么宝马良驹、田庄宅院,您只管留着,往后赏给谁都成,儿臣绝不眼红。”
“儿臣就这么一个念想,求父皇开开恩,让儿臣回府过几天清闲日子,好歹尽尽为人夫、为人父的本分。”
殿里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看着儿子,半晌没出声。
这小子从安南回来,屁股还没在王府里坐热,就被他一道旨意塞进了贡院,一关就是二十多天。
前几日妹子还跟他念叨,说老五难得回府一趟,想抱抱有炤,那小子却死活不肯伸手,反倒抱着块奶糕满屋子躲,躲完了还冲着亲爹喊“坏”。
那时他只当个笑话听,笑得茶都洒了半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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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想,两个孩子都一岁多了,跟亲爹却生分得跟外人似的。
这里头,他这个当爷爷的,也脱不了干系。
老朱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愧疚来。
“罢了,殿试的事,你不用管了。”
朱橚眼睛一亮。
“还有,往后除了大朝会和要紧的廷议,寻常朝会,你也不必来了。在家好好陪陪你媳妇孩子,省得你那儿子哪天真把你当贼防。”
朱橚愣了一息。
随即一个箭步冲到御案前,激动得连称呼都改了。
“爹!”
“您就是我亲爹啊!”
“往后但有差遣,儿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元璋:“……”
感情之前那十几年,咱都是后爹?
一旁的朱标终于没绷住,一口汤呛进了嗓子眼。
这回咳得,一点都不斯文了。
……
心头一桩大事落了地,朱橚顿时胃口大开,连先前嫌弃得不行的馒头都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夸上两句:
“要不说还得是徐寺卿亲自掌勺!这馒头软糯鲜香,吃着又绵又甜,连咸菜都能就下三大碗饭。儿臣算是明白了,光禄寺的好手艺,原来全攒着伺候父皇了!”
徐兴祖那张锅底似的脸,总算慢慢褪回了原色。
饭桌上,朱橚还顺嘴替蒋瓛讨了个前程。
父皇心里正有愧,筷子都没停,便点了头。
午后,朱橚揣着一肚子御膳,溜溜达达出了东华门。
吴王府的马车候在宫门外,车旁还立着一道人影。
蒋瓛。
也不知等了多久,这位锦衣卫同知的肩头,已落了好几片银杏叶。
“卑职参见殿下。”蒋瓛双手呈上一份文书,“诏狱里那几位,审到什么地步,还请殿下示下。”
今早被拿下的那几个,审轻了,怕漏了同党。
审重了,又怕落人口实。
没有吴王的批文,他不敢擅专。
朱橚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从腰间摘下私印,往末尾一按。
“审到什么地步,你自己拿捏。只一条,别弄出冤案来,其余的,本王信得过你。”
“这回的案子能破得这么快,你是头功。方才在乾清宫,本王已经替你向父皇讨了个前程。徐允恭去了东瀛,东卫指挥使的位子空了这么久,也该有人坐上去了。过两日,旨意就该下来了。”
蒋瓛浑身一震。
东卫指挥使。
从今往后,他便能与西卫的毛骧平起平坐了。
他撩袍便跪,重重叩首道:“卑职……谢殿下栽培!”
谢完了恩,他却没急着起身,脸上反倒露出几分踌躇。
“殿下,这头功,卑职不敢领。”
“嗯?”
“俞竹庄那老东西骨头硬,卑职把西卫的手段过了一遍,愣是没撬开他的嘴。最后能拿到那些物证,全是……王妃的功劳。”
朱橚一愣。
王妃?
他家那个温良俭让、整日捧着书卷,打小就被人唤作“女诸生”的徐氏妙云?
自家王妃平日里待人温和,连府中下人犯了错,也多是好言规劝,鲜少动怒,这些朱橚都看在眼里。
可连蒋瓛那帮刑狱老吏都啃不动的硬骨头,怎么到了妙云手里,就乖乖开了口?
难不成妙云那双平日里只管翻书执笔的手,竟也有让人闻风丧胆的时候?
“上车。”朱橚掀起车帘,朝蒋瓛使了个眼色,“究竟是怎么回事,路上仔细讲给本王听。”
马车辚辚驶离了宫门。
蒋瓛坐在车厢一角,从桃叶渡那座竹庄说起,一路说到北镇抚司那一夜。
桑皮纸,井水,还有三头替死的肥猪。
朱橚起先还靠着车壁听,听着听着,腰杆便直了起来,再往后听,后背竟渗出了一层薄汗。
桑皮纸那套手段,还是某个夜里夫妻俩闲话时,他一时嘴快,当成奇闻讲给自家媳妇听的。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不妥,赶紧叮嘱王妃,这种阴损法子听听便罢,千万别学。
当时妙云答应得可痛快了。
“王妃事后还特意提了一句。”蒋瓛说到这里,神色有些古怪,“王妃说,殿下不让她记的东西,她自然不会刻意去记,可偏偏有些事,听过一遍便忘不掉了。”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听过一遍,便忘不掉了。
朱橚喉结滚了滚。
一句夜里随口说的闲话,她都记得一字不差。
那他书房里那部《齐民要术》……夹在第七卷里的那沓银票……他每回往里头添一张,都特意挑妙云去坤宁宫请安的时辰……那样一个连桑皮纸都记得的妙云,真的会不知道?
“快!”朱橚猛地掀开车帘,冲着外头喊,“走快些!抄近道回府!”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猛地往前一窜。
蒋瓛险些一头撞上车壁,还当殿下想起了什么要紧案情,却见吴王殿下扶着车壁,嘴里念念有词。
得赶在妙云发现之前,先把那沓银票挪个地方。
挪去哪呢?
床底下?
不成。
有炤那臭小子什么都往床底下塞,方氏三天两头就得拿竹竿掏一遍,掏出来的东西,转头全得送到妙云跟前过目。
书房的地砖底下?
他南下那阵子,妙云嫌书房地气潮,叫人把地砖一块一块起出来,全换了一遍。
一块一块。
全换了一遍。
朱橚后背的汗,又多了一层。
他把王府上下想了一圈,越想越觉得,这天底下,竟没有一处是妙云找不着的。
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
“……罢了。”
“藏是藏不住了。”
“争取个宽大处置吧。”
蒋瓛:“……”
他在诏狱当差这么多年,人犯招供,他见得多了。
有熬不住刑招的,有叫人证物证堵死了招的,也有吓破了胆、一进刑房就招的。
可像吴王殿下这样,刑房都没进,便急着回家自首的——
还真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