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白焰支援,灰雾仍亮
红月季已经进入中后期。
红月高悬,光色越来越浓,像一道化脓的伤口,往冻土和废墟上洒下带着恶臭的红光。
马蹄声从远处踏过来。
一支白焰圣骑团,正在粘稠的冻土废墟上急行,马蹄踩进半冻的泥浆,溅起黑红色的碎沫。
骑士们的白甲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披风被血和灰泥糊在背后,但队形依然整齐。
卡斯提安接到亚索尔的军令后,立刻带着五百多名白焰圣骑朝灰雾防区全速驰援。
他们几乎日夜兼程,没人敢停太久,毕竟灰雾防区是一处正在倒计时的战场。
现在还在维持的,只剩希恩手下的三个领地。
卡斯提安必须在灰血脉床下一次进化前赶到,或者在灰雾防区的圣火熄灭前赶到。
一路上,他看见了太多不同结局的领地。
靠近主防线的老牌长夜领地,虽然也被袭击得很惨,还能看出多年血月季磨出来的底蕴。
那些老领主手下有四阶骑士,也有成批三阶骑士,源炉丶圣银和粮秣还能支撑他们继续耗下去。
再往灰雾方向走,场面开始变坏。
有些被泪骑防线切割出去的领地,只剩一座熄灭的圣火台立在废墟里。
被同化的尸体在废墟间爬动,皮肉下拖着灰白色脉丝,碰到碎石和断木,就把那些东西一起裹进身体里。
以及那些有着泪骑军团支援,暂时还没有全灭的领地,却已经撑到边缘。
尸堆和灰血脉床粘在一起,盖住壕沟,顶开闸门,沿着倒塌的墙缝往里钻。
卡斯提安判断,这些地方撑不过下一轮血月潮,它们不是废物。
普通血月季里,这些领地算得上合格,也为了圣火燃尽。
可灰血脉床不是普通兽潮,它吃遗骸回血变强,越打战场上能被它拖走的东西越多,而这些死者残骸,全会变成下一轮卷来的东西。
卡斯提安不是见识短浅的人。
在前往圣城任审判庭主教之前,他也在永夜长城待过三十多年,什么场景都见过,甚至也参与了那场四十年前的大战但这一场血月季,仍能排进他一生经历过的前三次灾变。
越靠近灰雾,他越不敢抱希望。
总督府的推演写得很清楚,灰雾防区本就是最不稳定的外围防区之一,甚至已经被列入切割放弃区。
要不是那边出现了灰血床脉,按照总督的计划,它早该被放弃了。
而现在,灰雾防区正在直面一条灰血床脉,还有三个领地能够亮着圣火的,就简直是奇迹。
虽然卡斯提安对希恩的评价已经很高,那个年轻人天生适合永夜长城,但如今这个情况,他没有把希望放得太高。
他握着缰绳,盯着灰雾深处那片红光盖住的天幕。
撑住,至少在他到达之前,至少要有一座圣火台亮着。
白焰圣骑团冲过最后一段冻土坡,黑松外围出现在前方。
卡斯提安勒住战马,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一片已经被灰血吞掉的废墟。
——
而眼前的黑松外围确实损坏严重。
空气里有尸体丶圣水丶火油和腐烂灰血混在一起的气味,灰血怪物仍在防线外冲锋,像一层贴着地面蠕动的脏肉。
有一块钱疲惫的战士靠在壕沟里,手边还抓着长矛和连弩,似乎已经燃尽了可远远看去,黑松没有倒下。
粗糙火炮斜指着灰血怪物最密的低洼处。
「轰!」
铁渣贴着地面扫过去,前排灰血怪物被打断腿骨,后排被迫压上来,正好卡进旧陷坑。
蒸汽连弩从侧墙后探出,咔哒一声扣下,弩箭扎进灰血脉丝最密的部位。
祝圣霰裂壶也没成片乱扔,只在怪物试图拖走尸块时才砸下去。
圣水和银粉炸开,灰白色脉丝缩回尸堆里,发出细小的焦响。
防线像一具快散架的身体,到处是裂口,到处是补丁,却还在按命令运转。
卡斯提安看着这一幕,慢慢放下了握在剑柄上的手。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希恩。
天生的长夜领主,能在血月季里用头脑改变局面,能把一群残兵组织起来,在灰雾防区这种地方撑出一条活路。
可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那个少年,他把被泪骑防线抛弃的领地拆开,拼成了一座濒临崩溃却仍能运转的战争机器。
卡斯提安坐在马上,望向黑松主堡方向,红月挂在在天上,黑松的圣火还很亮。
但仅仅是片刻,他就抬起右手。
身后的副旗手踏前半步,展开白焰骑士团的战旗。
旗面上残血未乾,白焰纹章在红月下亮起,几名领队骑士同时释放斗气,白色火光沿着长枪丶马铠和旗杆外缘铺开。
黑松墙头的观测点先发现了他们。
「白焰旗!」
「主教到了!」
壕沟后方,几个靠着土墙休息的士兵抬起头,炮位旁的装填手停了一下,净化营的人也朝冻土坡看去。
整整五百多名白焰圣骑,正从冻土坡上冲下来。
墙头先响起一声喊,随后壕沟丶炮位丶净化营后线都跟着喊起来。
那些已经哑了嗓子的士兵举起长矛:「圣骑到了!」
有人把头盔往墙上一磕,抓起长矛重新站稳。
有人拖着伤腿从土墙后撑起来,朝冻土坡方向挥了一下拳。
几个装填手把炮弹推回炮架,手上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截。
在这种时候,能看见成建制的圣骑团冲进战场,本身就足够让人再撑一口气。
希恩站在主堡高台上,脑内的指挥沙盘同步亮起。
五百多个白色光点从冻土坡冲下,正好切入黑松外线右侧。
哪里灰血怪物的前锋还挤在陷坑之间,正在往壕沟里填。
这是机会,他看了一眼墙面上的弹药消耗图,抬手让传码员使用圣火回响台。
「右侧壕沟减火。」
「二号炮位停半息。」
「蒸汽连弩保留半匣,等白焰骑士切入后打脉丝。」
「火油槽暂缓,等它们过标杆。」
解码官把命令按进圣火回响台,火光从黑松墙头跳起,传向外线各处。
黑松炮位先停了半息。
灰血怪物失去压制,顺着低洼处往前挤。
被同化的尸块贴着地面爬动,灰白脉丝钻进冻土和碎石,把前面的残骸往壕沟里推。
它们刚越过旧标杆,白焰圣骑团从侧翼冲了进去。
领队骑士低伏在马背上,祝圣长枪冲到马颈旁。
斗气从枪刃上吐出,扎进灰血脉丝最密的地方。
第一排灰血怪物被撞翻,尸块和冻泥一起卷开。
后排脉丝还想拖住倒下的尸体回收,黑松侧墙后的蒸汽连弩已经探出射孔。
「咔哒。」
灰血脉丝被钉在冻土上,回卷速度一停。
白焰圣骑从两翼撕开缺口,后队按照黑松墙头的旗令往左右分开,把正面射界重新让给炮位。
「二号炮位,打低洼!」
炮手推入碎甲霰裂弹,合上尾栓。
「轰!」
铁渣贴着地面扫过旧标杆前方。
几头刚爬起的尸怪被打断膝骨,后背被霰片掀开,里面的灰血脉丝暴露出来。
蒸汽连弩补射第二排。
净化营拖着圣灰桶沿后线推进,专门处理被白焰烧开的尸块。
接着用长钩把还在动的污染残肢拖进净化坑,旁边的净化兵倒下圣灰,再用铁锹打平。
第二轮火油从暗槽里泼出。
火沿着沟底铺开,烧过被钉住的脉丝。
几头被同化的尸怪还想爬上土坡,被白焰骑士从背后刺穿脊节,黑松士兵用长钩拖下去,砸进净化坑里。
这一波灰血怪物被压在外线,没碰到第二道土墙。
卡斯提安收回长剑,看向黑松墙头的旗令。
黑松防线仍旧安静。
炮手低头清膛,弩手更换弦匣,净化营清点污染尸块。
书记官把刚才消耗的弹号丶圣水丶火油丶白焰协同次数记进木板,盖上火漆,送上内堡。
卡斯提安跟着传令兵进了黑松主堡。
希恩在指挥高台上等他。
高台四周挂满战图,一共十几张,几乎盖满了整面石墙。
希恩站在主桌前,脸色很白,眼下有一圈青黑。
桌上铺着灰雾防区总图,黑松丶草鹰丶灰烬三处圣火节点用白金色火漆标出,其余四——
处领地已经盖上黑蜡。
他先向卡斯提安行礼:「主教大人,很抱歉,现在还亮着的,只剩黑松丶草鹰丶灰烬,而且三处领地维持得很勉强。」
卡斯提安没有打断他,只点了点头:「继续。」
希恩把第一张战况图推到他面前。
「黑松主堡还能维持。外线已经丢了两层,第三层靠火炮丶净化营和圣火外环撑着。」
他指向草鹰领:「草鹰领情况最差,前线防御阵地已经损失,守军靠三段壕沟和旧石桥支撑。」
他的手指移到灰烬领:「灰烬领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所以维持得还算可以。」
战况汇报结束,希恩才从桌下抽出另一组战图。
这组图用红线和黑线画得更密。
有圣火膏脂消耗图,圣银粉储备图,可轮换战士数量图,净化营尸体处理完成率图——
.
希恩将它们一张张铺开,推到卡斯提安面前。
卡斯提安低头看了很久,黑松丶草鹰丶灰烬三领还能亮到现在,靠的是希恩把所有危险拆成了可牺牲的数字。
三处领地互相支撑,也互相消耗。
可还是很困难,圣火膏脂已经逼近红线,圣银粉只够两次大规模封锁,可轮换士兵数量正在下降,净化营完成率一旦跌破八成,地下脉床活性就会抬高。
卡斯提安看着那些红线丶黑线和火漆标记,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希恩先解释了一下,自己抛弃其他领地,只守三个领地的原因:「我没有守完整的灰雾防区,我只保留了最核心的部分。」
卡斯提安看着战图,很快明白了希恩的处理方式。
有些长夜领主会把所有的领地都视为必争之地,哪怕那些地方已经拖累防线,也会派人回去守。
希恩又推来一份净化记录:「杀敌只算第一步。灰血吃不到尸体,这场仗才算收尾。
每战之后,先确认战死者名字,切断污染源,焚烧或封存尸体,回收圣银,拆解战场碎片,避免灰血吸收。」
黑松净化营不是普通后勤,它承担的是第二道防线。
别的领地可以照抄战壕和暗堡,可尸体处理跟不上,杀得越多,墙下堆得越厚,灰血脉床吃得越饱。
希恩又把新的武器图纸表推过来。
卡斯提安低头看去,表上分得很细,实心弹打承重点,霰裂弹剥外壳,燃蚀弹烧供血管线,祝圣雾降弹压污染,重矢开裂口,圣银鸣线锁边界,黑松略式圣火只在必须切脉时启动。
卡斯提安身边的随行骑士雷蒙的手指停在那几行弹药名称上。
他是白焰圣骑团副团长,见过许多圣城直属军的军械,甚至也见过高阶祝圣武器。
而黑松这些东西看起来粗糙,炮身有焊补痕,弹壳刻线也不够规整,甚至有些部件还带着临时改造的铆钉。
可他刚才在黑松外线已经见过效果,不敢小瞧:「这些东西————。
「7
希恩拿起炭笔,在灰血脉床示意图上划了几处:「这些都是黑松领自我研发的武器。
开火前,炮位先确认目标,冲击盾墙的**,打腿和脊节。
保护脉床的外壳,先剥开,输送灰血的管线,用燃蚀弹烧断,正在成型的骸柱,不能等它长完整,有些目标不必毁掉,逼它提前暴露就够。」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希恩把下一份人力轮换表铺开。
卡斯提安扫过表格。
一线盾矛丶二线弩手丶三线炮位辅助丶四线预备队丶伤兵回收丶工匠抢修丶净化营丶
传令丶书记官,全被分到不同格子里。
而且伤兵什么时候退到二线,什么时候送医师营,什么时候转净化营辅助,上面都有标记。
雷蒙盯着那几行名字,问道:「这些人知道自己会被这样调度?」
「知道。」希恩翻开另一册薄帐,「所以每一个死亡都必须登记。」
雷蒙看见帐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后面写着「已净化」,有些写着「遗物移交」————
希恩在战术上把人放进轮换表,制度上却不让任何一个人死成无名耗材。
黑松士兵知道自己会被调度,会被消耗,也可能被命令去死。
他们也知道,死后会有人记名,家属会有人供养,功绩会进帐册,尸体能找到就一定会净化。
这才是黑松能撑住的根,轮换表可以抄,士兵对希恩的信任抄不走。
高台上安静了一阵,雷蒙开口:「既然这套方法有效,就该推广到整条泪骑防线。」
希恩没有否定,也没有顺势揽功:「可以推广,也必须推广,但目标不是复制黑松。」
雷蒙追问:「那为什么完全复制?」
卡斯提安替希恩:「黑松领的方法,可以让别的领地变强。但完整的黑松领,只能在希恩手里才能发挥百分百。」
希恩没有接这句话,只能默认如此,因为他总不能说自己开挂吧。
卡斯提安看着那张图,目光从黑松移到草鹰,又从草鹰移到灰烬。
他原本以为希恩是天生的长夜领主,后来以为他是难得的战术天才。
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套闭环:战区视野丶资源精算丶黑松工坊丶净化流程丶火力分类丶
基层执行者和士兵信任,全这个少年计算在内。
别的领地学了,确实会更强,但完整效果只在希恩手里出现。
卡斯提安看着灰雾战图,心里定下判断。
黑松已经不是普通领地,在希恩的改造下,可以成为泪骑防线西段新的中枢。
「哒哒哒哒哒!」
沉默刚落下,草鹰方向的短距回响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