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让严国忠端着酒盏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中。
酒杯中的液体因为他手指的微微颤抖,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一吸一呼,像一面被捶破了的鼓,发出急促而紊乱的响动。
」啪嗒」一声,他手中的酒盏脱手落了下去,在地砖上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沿着砖缝蔓延开来,像一滩缓缓扩大的血渍。
严国忠几乎是整个人从席位上滚了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自己方才摔碎的酒盏碎片,声音带着一种哭腔般的颤抖:
」圣人息怒!圣人息怒!此事是臣之过,臣罪该万死!可臣有下情禀报,沈枭贼子他……
他以三千万两军饷为饵,逼迫臣以贵妃娘娘前往长安做客为条件,臣也是为了大局才不得已答应的,
臣不敢欺瞒圣人,臣知道不该答应的,可只南诏战事紧急,三十万大军等着粮草,臣……臣这才……」
」所以你答应了沈枭?!」
李昭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可那平平的语气底下压着的分量让严国忠浑身的骨头都在发软。
」你让朕的爱妃,去长安服侍沈枭?」
严国忠将额头磕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一下比一下重:」臣不敢!臣绝对没有想让贵妃娘娘入虎口!
臣只是想着先把军饷筹措到位,稳住南征战局,其余的容后再议,臣对圣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含元殿中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严国忠伏在地上的脊背上,那紫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底下的丝绸中衣黏在皮肉上,将他因为消瘦而凸起的肩胛骨轮廓勾勒得分明。
满殿的文武大臣们屏着呼吸,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盏,有人盯着殿柱上的雕花发呆,谁也不肯在这个时候与李昭的目光有任何交集。
李昭站在御案后面,两只手撑在案沿上,手指的指节已经泛了白。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那张因为常年养尊处优而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正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
看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紫袍身影,胸膛起伏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所有人都能看见他龙袍底下那层绷紧的肌肉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拢。
」朕的爱妃……」
李昭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钳从喉咙里夹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然漏出了缝隙的怒意。
」朕的爱妃,你拿去跟沈枭做交易了?」
严国忠伏在地上,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圣人明鉴,臣当时在长安也是被逼无奈啊,
沈枭那贼子豺狼心性,若是不答应他的条件,他连第一批军饷都不肯给,
还扬言要亲自带兵来天都索要,臣是怕他兵临城下,酿成大祸,这才——」
」住口,给朕住口!」
李昭打断了他。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静得连殿角铜鹤嘴中袅袅升起的沉水香菸雾都仿佛凝住了。
李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那口气用了极长的时间才吐乾净,像是想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气也一并带出去。
他的目光从严国忠身上移开,落在殿中那幅悬挂的天下舆图上,在河西那片灰绿色的区域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冯神威侍立在李昭身侧,那张老阉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却一直在严国忠和圣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同时捕捉两个人的表情变化。
他看见李昭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知道圣人正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
当着满殿文武的面处理这件事,还是在私底下再做定夺?
严国忠见李昭久久没有说话,稍微抬了抬头,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开口:」圣丶圣人……既然军饷已经到手,我们完全可以不理会沈枭,
他远在河西,就算有兵有马,难道还敢真的打进天都来不成?
只要先把军饷收下,南征战事打完,到时候兵精粮足,沈枭——」
」严相。」
冯神威那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却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严国忠的话头。
冯神威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李昭身侧稍前半步的位置,看着伏在地上的严国忠,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老阉人特有的从容和精确:
」严相,若是其余藩镇将领提条件,朝廷自然不惧,可沈枭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在严国忠那张冷汗淋漓的脸上停了一瞬,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分量:」严相若是敢骗沈枭,这后果严相可担待得起?
河西大军若是出了玄武关,从长安到天都,沿途有谁能挡住他,
大盛如今还能抽调多少兵马去挡沈枭的那几十万百战沙场的铁骑?严相心里应该有数。」
大盛朝野上下,骂沈枭可以肆无忌惮,哪怕编排些荤段子当评书说也可以。
但彼此都有个清醒认知,千万别跟沈枭玩真格的。
两个完全不是一级别。
这点在大盛朝野上至九五之尊,下至五岁孩童都知道。
严国忠闻言,后背猛地一僵。
他伏在地上,感觉冯神威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从后颈扎进去,一路沿着脊柱插到了尾椎骨。
他方才那些侥幸的念头被这根针扎得粉碎。
冯神威说的没错。
沈枭不是别的藩镇,沈枭是那个杀穿了半壁中洲的人,是那个打下域外数万里疆土的凶神。
他手下那几十万河西铁骑,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大盛朝廷如今连南诏苗战都搞不定,拿什么去挡河西的大军?
李昭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严国忠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怒气丶屈辱丶不甘丶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
过了许久,他缓缓坐回了椅中。坐下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承受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按在那两道因为常年蹙眉而刻下的浅纹上,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日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可那腔调底下却压着一层连宫人都听得出的虚弱。
」你这次……带回了多少军饷?」
严国忠猛地抬起头来,鬓角上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他张了张嘴,正要报出一个数字,李昭却忽然抬起眼来看向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如实说。」
李昭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块。
」胆敢隐瞒一个字,朕立刻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