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国忠在长安行辕里待了三天,几乎没有出门。
那是一处紧邻大明宫东墙的院落,院子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整洁。
院中有一棵碗口粗的桂树,正是花季,满树碎金般的花朵在午后的日光下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严国忠坐在窗下的圈椅里,桂花的甜香一阵阵涌进来,可他闻着只觉得腻,腻得他胃里翻涌,像喝了一整壶变味的蜜酒。
书房案上摊着三样东西:左边是沈枭的人送来的那份物资清单,密密麻麻列着粮草丶药材丶兵甲丶棉布丶铁料丶战马,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数目和换算方式,加起来正好折银三千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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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是严国忠自己的手札,上面算着一笔帐——这批物资若是运到中原各地转手出售,按照如今河西禁运后水涨船高的市价,至少能获利三四倍,也就是说,哪怕他只拿一半,这辈子也能赚到大盛国库还要多。
右边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只是严国忠盯着那块空白发呆时,目光会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份物资清单,然后又猛地收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三千万两……」
他低声念着这个数目,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三千万两是什么概念?大盛国库一年的岁入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亿两左右,这三千万两等于一次南征的全部开销。
可他严国忠若是能把这笔物资弄到手,哪怕只截留一成,也够他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可沈枭的条件……
严国忠一想到严太真那张脸,就觉得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
那是圣人的枕边人,是整个大盛朝野上下谁都不敢觊觎的人。
他若是敢跟李昭开口说」秦王想要贵妃去长安服侍半年」,李昭第一个砍的就是他的脑袋。
就算他绕开李昭偷偷把人送走,一旦事败,那是谋逆大罪,诛九族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
窗外传来长安街市上隐约的叫卖声,那声音热闹而从容,与天都城的市声截然不同,天都城的街市上总带着一种绷着的劲头,像有人在暗处盯着每一个讨价还价的人。
而长安的市声松散而饱满,仿佛每个人都不必担心明天会有什么变故。
严国忠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一直坐在下首的吉温。
」吉温,你给本相拿个主意。这三千万两就在眼前,你让本相怎么选?」
吉温正在喝茶,闻言搁下茶盏,沉吟了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谨慎:」相爷,下官斗胆说一句——此事务必小心,
秦王的脾气想必相爷也看出来了,答应了就得做到,做不到的后果……怕是比空手回去还严重。」
严国忠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道理本相还用你说?本相是问你有没有办法既能拿到银子,又不至于把事情办砸。」
吉温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案上那份物资清单上,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精光。
他压低声音道:」相爷,下官有个主意,可以先答应秦王的要求,先把那批军饷弄到手,哪怕只有一半也好,
只要物资到了相爷手里,南征战事就有了着落,相爷在圣人面前也好交代,至于秦王那里无需去管他。」
严国忠嗤笑一声:」你以为秦王是傻子?他既然敢开出这样优渥的条件,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如果本相敢骗他,他几十万大军出了玄武关,你我谁能挡得住,其他不说,圣人知道第一个拿本相的人头去给秦王赔罪!」
吉温的脸色白了一瞬,低头道:」相爷教训的是,下官思虑不周。」
严国忠重新坐回圈椅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这时吉温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相爷,下官还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相爷不必亲自跟圣人提及此事。只需派遣可靠之人,用某种方式让圣人知道即可,
让礼部尚书高永去提,高永是朝中老臣,在圣人面前说话有分量,
而且此人素来正直,由他口中说出秦王的条件,圣人会觉得是实情,
而非有人在背后搞鬼,届时无论圣人如何震怒丶如何处置,都与相爷无干。」
严国忠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看着吉温那张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精明的脸,目光闪了闪,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高永……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长安城那一片绵延的灯火。
那些灯火比天都城的夜市更亮丶更密,像一条流淌在地上的星河,无声地漫向远方。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敲定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那就这样办。」他转过身来,声音比方才沉稳了几分。」你尽快派人回天都,把口信递给高永,
就说……就说秦王沈枭以三千万两军饷为价,要求贵妃严太真前往长安服侍半年,
此事本相不敢做主,请高尚书在朝会上向圣人禀明,
措辞要斟酌,千万别把本相牵扯进去。」
吉温点头刚要离去,却被严国忠喊住。
「算了,此事还是本相亲自走去办,这样也显的有诚意,你就怒要写哈收了。」
「是,相爷,下官记下了。」
窗外又飘进来一阵桂花香,比方才浓了些。
严国忠深深吸了一口那甜腻的香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千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堆成山的画面。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份物资清单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三日之期转瞬而过。
严国忠换了一身乾净的新袍子,将自己收拾得妥帖体面,再次来到大明宫前。
这一次他比第一次从容了几分,至少踏上丹凤门台阶时腿没有再发抖。
他走在那条白石甬道上的时候,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答应,坚决地答应,先把一半物资拿到手再说。
至于严太真的事,那是天都那边的事,跟他严国忠有什么相干?他只是个传话的罢了。
麟德殿的布置与三天前别无二致。
沈枭依然歪在他那张榻上,只是手里换了一盏冰镇蔗浆,正用一根银签子拨弄着盏里浮动的冰块。
他见严国忠进来,放下蔗浆盏,用一种极其玩味的目光看着对方,嘴角带着那种让严国忠浑身不自在的戏谑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