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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盯着食盒看了两息，伸手掀开了盖子。
金黄色的酥肉码得整整齐齐，虽然凉了，但面衣的焦香味还在往上冒。
卖相不错，不像是随便糊弄的。
以他对江阳的了解，这家伙送东西从来不安好心，说不定咬下去是辣的，或者酸得倒牙。
什么花样都干得出来。
李世民捏起一块酥肉，犹豫了一息，塞进嘴里。
咔嚓。
外皮酥脆，牙齿咬破面衣的触感干脆利落。
里面的肉嫩得出汁，咸鲜中带着淡淡的椒麻，口感和味道都超出了预期。
是真的好吃。
他又吃了第二块，第三块，然后放下手，往椅背上一靠，摇了摇头。
“不对。”
李安仁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喜，声音拔高了半度。
“难道江阳下毒了？”
语气里的急切和兴奋，藏都藏不住。
李桐客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江阳下毒，你满脸高兴是几个意思？
盼着陛下出事？
还是盼着江阳犯下死罪被砍头？
不管哪一种，这话从一个起居郎嘴里说出来，蠢得让人想扇他。
李安仁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对劲，脸色变了变，赶忙补了一句，“臣是担心陛下龙体！江阳此人心思叵测，不得不防啊！”
李世民压根没理会他，目光落在李桐客脸上，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那家伙会讨好朕？”
李桐客垂着头，没接话。
李世民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审视，“你确定是江阳让你送给朕的？”
李桐客意识到得说实话了。
“……臣去通知曲辕犁之事时，江阳刚做好这东西。他顺手装了一盒给臣，臣尝了一口，觉得味道确实不错。”
“今日陛下被江阳气得不轻，臣想着……带回来给陛下尝尝，也好消消气，便自作主张说是江阳让臣送的。”
“是臣擅自编造，与江阳无关。”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盯着李桐客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果然。
那个混账东西比魏征还硬，把他气得砸桌子椅子，转头回家该干嘛干嘛，炸个酥肉吃得美滋滋的，哪会想着送什么东西来讨好他？
江阳那张嘴什么时候说过一句软话？
在朝堂上怼自己是家常便饭，被赶出去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自己反悔。
让这种人主动低头？
“行了，起来吧。”李世民摆了摆手，从食盒里又捏起一块酥肉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这东西确实做得不错，送一份去千秋殿，给皇后也尝尝。”
李桐客站起身，提起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李安仁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江阳今天把陛下气成那样，写歪诗嘲讽，揭玄武门的伤疤，当面叫板不肯认错，被赶出去还一脸轻松。
这种人，陛下应该恨到骨头里才对。
结果陛下不但没追究，还笑了。
什么意思？
李安仁攥着笔杆子，指节发白。
自己挖空心思添油加醋，想让陛下对江阳的怒火再烧旺一点，结果一盒破酥肉就把火灭了？
……
李安仁从皇城门出来一路小跑回了李家大宅，进门连水都没喝一口，直奔书房。
李纲坐在书案后面翻书，看见孙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拐杖往地上戳了一下。
“慌什么？像么样子。”
李安仁把门关上，搬了个凳子坐到李纲对面。
“祖父，今天出大事了。”
他把白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最诡异的是，傍晚，李桐客带了一盒酥肉回来，说是江阳送给陛下的，陛下吃完然后笑了。”
“笑了？”李纲的身子往前倾了几分。
“对，笑了。”李安仁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还让人把酥肉送一份给皇后尝，祖父，我看不懂。”
“江阳把陛下气成那样，不应该诚惶诚恐地跪在宫门口请罪吗？他倒好，被赶出去的时候跟放假了一样高兴，一路哼着曲子就走了。”
“更离谱的是我以为陛下至少得气个三五天，结果一盒破酥肉，人就笑了，什么意思？这算原谅了还是没原谅？”
李纲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也看不懂。
按正常的君臣关系，当众写诗嘲讽天子霸占弟媳，还当面说什么子孙效仿，伦理崩坏，这是抄家灭族都不为过的大罪。
可江阳不但没死，还全须全尾地回了家，第二天照常活蹦乱跳。
李世民对江阳的容忍，已经超出了他理解的范围。
“得尽圣宠。”
李纲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语气酸涩得发苦，“这小畜生得尽圣宠，仗着陛下离不开他，有恃无恐。”
这种被人踩在脚底下翻不了身的憋屈感，比当众掌嘴一百下还难受。
人家敢当面骂皇帝，骂完了屁事没有。
他李纲在朝堂上说错一句话，就颜面扫地。
凭什么？
李安仁咬了咬牙，又想起一件事。
“祖父，还有一件，江阳前些天让工部造了一把犁，说是明天要拉到城外官田里实测。”
李纲的耳朵竖了起来，“犁？什么犁？”
“好像叫什么曲辕犁，阎立德亲自盯着铸的。江阳跟您打的赌不是还有一天吗？三天内证明能提高粮食产量，他应该就是靠这把犁。”
李纲愣了两息，然后笑了。
“一把犁？他指望一把犁来提高粮食产量？”
“安仁，你读过几本农书？”
“读过齐民要术和……”
“那你告诉我，从汉朝到现在，犁改过多少回了？”
李安仁想了想，“直辕犁，二牛抬杠……少说改了四五回。”
“对！”李纲拐杖顿地，越说越兴奋。
“改了四五回，粮食产量提高了多少？顶了天了不过一两成！一把犁翻一亩地省半个时辰，又不是把种子变成金子，它能让天上多下雨？能让蝗虫不吃庄稼？”
“增产靠的是水利，良种，天时，一整套从播种到收割的完整经验。一把犁，顶多让翻地快一些，犁得深一些，对产量的提升微乎其微！”
“他江阳就算造出天底下最好的犁，也不可能在一块试验田上立刻看出增产效果来。”
“粮食增产是种完了收割称重才知道的事，三天？三个月都看不出来！”
李纲越说越顺畅，脊背都直了几分。
“明天过后，他江阳输定了。赌约是他自己立的，输了就得在老夫面前低头认栽。”
“到时候老夫倒要看，他那张嘴还硬得起来吗？”
李安仁看着祖父这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的阴霾散了大半。
对啊。
一把犁而已。
粮食又不是一天就能长出来的，你就算犁造得再好，也不可能三天之内证明增产。
这回，江阳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