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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哼了一声。
“说得比唱的好听，山东士族野心勃勃，把皇族排在末尾，公然挑战朝廷威信，你还要朕放任不管？”
魏征沉声道，“臣不是说放任不管，说的是不可鲁莽。”
李世民的眉头拧紧了，目光带着不耐。
“朕耐着性子听你说，你倒是给朕一个理由。”
魏征提醒道，“陛下难道忘了隋朝是怎么覆灭的？”
“山东士族从北魏开始就想把手伸进军队，伸进中枢，伸进一切能左右天下走势的地方。隋文帝在的时候还压得住，科举选官，削弱门荫，一步一步在收权。”
“到了隋炀帝，他看出山东士族不老实了，想快刀斩乱麻，大兴杀戮，杀世家，杀大臣，杀到百官人自危。”
“结果呢？”
“杀到最后，朝堂没人替他干活了，地方官吏全部倒向世家，他发现自己连军队都控制不住了。怎么办？御驾亲征。”
“三征高句丽，不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用战争转移内部矛盾，加强对军队的控制，把兵权从那些被世家渗透的将领手里夺回来。”
“三次都没打赢，一百多万大军填进辽东那片沼泽地里，国力耗尽，天下饥馑。”
“山东士族趁机以舆论煽动各地起义，什么瓦岗寨，什么窦建德，背后全是世家大族在推波助澜。大隋，就这么没了。”
魏征说完这段话，殿内鸦雀无声。
江阳站在柱子旁边，两只瞳孔缩得极紧。
他在现代读史书的时候，对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的理解是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不恤民力。
教科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可魏征这番话，直接把表象撕开了，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三征高句丽根本不是为了打高句丽。
是为了用对外战争来夺回被世家渗透的军权。
天下反隋也不是百姓自发的起义。
是山东士族利用舆论操纵的结果。
所谓天下苦隋久矣，说到底是世家用千年积累的舆论网络制造出来的民意。
江阳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帮人太狠了。
比他想象的狠十倍。
能把一个大一统王朝从内部搅碎，还能让后世史书把责任全推到皇帝头上。
难怪李世民要忍。
硬来就是第二个隋炀帝。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刚才那股急切和怒气消退了大半。
“你说得对。”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刚才那股恼火还堵在胸口，但听完魏征这番话，也冷静下来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因为排名没有长孙氏而暴跳如雷的反应，脸上烧了一下。
李世民直起身，两手撑在御案上。
“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要议这件事。山东士族必须削，但不能硬动。”
“怎么削？朕要听你们的方案。”
房玄龄第一个开口，捋着胡子，语气不紧不慢。
“臣以为，最好的突破口还是科举。”
杜如晦接话，“科举是入仕的门。门开多大，往哪边开，决定了朝堂上站着谁。若能限制山东士族入仕的人数，二十年内，朝堂格局就能翻天覆地。”
房玄龄点了点头，“比如设定各州录取名额上限，分州取士，不让一地独占……”
“不行。”
魏征开口了，声音斩钉截铁。
“科举一旦成为政治手段，那科举就变味了。”
“今天陛下能用科举压山东士族，明天换一个皇帝就能用科举压关中门阀，后天再换一个就能用来打压寒门。”
“科举立足之本是什么？是公平。天下人信服科举，愿意寒窗苦读十年去考试，就是因为它公平。只要才学够了，不论出身，都有出头之日。”
“一旦加了地域限制、名额限制，科举就不再是科举了，它变成了朝廷手里随时能捏的橡皮泥。今天圆明天方，后天三角形，百姓还能信吗？”
房玄龄的手指停住了，捋胡子的动作也停了。
他想反驳，但嘴张了两下没出声，因为魏征说得对。
魏征语气更重了。
“况且，单论考试，其他地方的人确实考不过山东那边的。”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山东士族垄断教育一千年了。藏书，名师，学堂，私塾，全在他们手里。寒门子弟连像样的书都借不到，拿什么跟世家子弟比？”
“两届科举下来，高中进士的，六成以上是山东士族出身。这不是他们作弊，是真考赢了。”
“你用名额卡人家，卡得住一时，卡得住一世？天下人会怎么议论？说大唐科举不公，说陛下打压人才，舆论反噬起来更麻烦。”
杜如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长孙无忌忍不住了。
“那你说怎么办！朝廷都做不到公平，科举又如何能公平？什么路都堵死了，难道真让他们骑到头上来？”
魏征看了他一眼，没有被吼退。
“长孙大人，消火，臣话还没说完。”
“陛下，山东士族不是搞了个世家排名吗？把皇族排在末尾。那朝廷也可以搞一个。”
李世民的目光一动。
“以什么来排？”
“以结束隋末乱世的功绩来排。”
魏征的声音不大，但字落地有声。
“谁跟着陛下打天下？谁在隋末乱世中保境安民？谁散尽家财资助义军？按这个功绩来排座次，山东士族排哪里？”
“隋末天下大乱的时候，这帮人在干什么？两头下注，坐壁上观，等着胜负分明了再跳出来攀附。他们对大唐有什么功劳？排到三十名以后去！”
李世民身子往前倾了，眼底那道光亮了。
“修一本士族志。”
“对！”魏征一拍手，“修士族志，由朝廷主编，按功勋排名。把山东士族从云端拽下来，让天下人看清楚，真正的功臣是谁，蹭功劳的又是谁。”
“排名一出，世家联姻也好，百姓依附也罢，都会跟着变。你山东士族排在三十名开外，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等？”
李世民站了起来，在御案后面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这招妙。
“好！修士族志，以功勋定高下，把他们踩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