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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 第73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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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乌龟喝酒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9-10 12:59:02 来源:源1

第73章多行不义必自毙(第1/2页)

圣旨到西安,是在七月初七的黄昏。

太阳已经落了一大半,余晖从西边的城墙顶上斜斜地铺下来,将承运殿前的青砖地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金色。

朱樉跪在正厅中央,膝下的砖被白日的暑气蒸了一整天,隔着袍子都能感觉到那股余温。

传旨的内侍声音尖细,捧着一卷黄绫封套,念得飞快。

“……秦王朱樉,率陕西都司兵马,出征洮州,讨平番乱。钦此。”

出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整座西安城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城门提前关了两个时辰,街面上的人少了大半,连平常最热闹的鼓楼附近也只剩下几个挑着空担子赶路的小贩。

秦王府里更安静,下人们走路时鞋底都不敢抬起太高。

谁都看得出来,秦王出征前夕心情极差,差到一点火星就能点燃整座府邸。

城外的军营里,被抽调随军出征的老兵正在陆续集结。

他们中间有一个叫做刘五的,在军中待了十二年,打过的大小仗比他记得的还多。

他蹲在营帐后面,手里攥着一只干硬的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嚼不动,又吐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吐出来的那块饼渣,看着它落在地面上,沾了一层灰。

他忽然站起身来,把手里的饼扔了,大步走出营帐,出了营门,朝附近的村庄走去。

刘五在一户人家门口站定,抬起脚直接踹开了门板。

门闩断裂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屋里只有一个老妇人,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嘴唇哆嗦着。

刘五径直走向灶台,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只有半锅冷水,连一根菜叶都没有。

他又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搜出半袋米和几串干大蒜,揣进怀里。

那老妇人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又尖又抖:“军爷啊,那是老婆子仅剩的口粮,求您留一点吧。”

刘五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正要走,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马在院门口停住了,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

那人身形并不高大,肩背却极宽,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落地有声。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铁甲,腰间挂着一柄刀。

男子在门口站定,目光越过刘五的肩头,落在他怀里那半袋米上。

他冷笑一声,摘下腰间的刀,朝刘五走了过去。

刘五看见他时,脸上表情骤变。他认得这个人,甘肃总兵官宋晟,在西北驻守了十几年。

没有给任何辩解的空间,宋晟的刀已经落了下来。

刀刃从刘五的颈侧切入,切过气管和血管,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的身子向前踉跄了一步,然后倒了下去。

那半袋米从他怀里滚落在地,米粒在青砖地上散开,像一摊被风吹散的灰烬。

宋晟将刀在靴底蹭了蹭血迹,收刀入鞘。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半袋散落的米,弯腰将那些米粒归拢到一处,装好递给老妇人。

“我治军不严,惊吓了大娘,见谅。”

宋晟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押回营去,按军法处置。”

他转身翻身上马,骑马回营。

打仗这件事,坏的不是人,是仗本身。

仗打久了,人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秦王府里,朱樉的脾气正在一寸一寸地烧起来。

出征前几日府中上下都在忙,内侍的脚步放得更轻了,可不管轻到什么程度,只要有人从他面前经过,他都要问一句:“你慌什么?”

没有人答得上来,也没有人敢不答。

光今天一个上午他摔了三只碗碟,骂了五个下人,把案上那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孙子兵法》扔出去砸在门框上,纸页散了一地。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没有人敢靠近他,也没有人敢从他身边经过。

整座府邸像一口正在慢慢被煮沸的锅,盖子压得严严实实,热气正在锅沿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出征前夜,府中设了家宴。

按例,藩王出征前要设饯行宴,合府上下都要出席,宴席上的菜肴比往常丰盛了些。

朱樉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摆着几碟菜,酒壶搁在手边。

所有人都坐下了,可没有人动筷。

朱樉偶尔说一句话,没有人敢接话,他也不等人接话,自顾自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席间的气氛像一口正在慢慢凝固的浆糊,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是小心翼翼的。

王氏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青色衣裳,头发挽得齐整,可她面前的碗是空的,筷子搁在碟沿上,一次也没有动过。

她知道自己今晚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吃饭,也不是为了送行。

前些日子南京来的密信,她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了——“军前凶险,府中不安。弟媳若为自身计,可于饯行宴上尽一妇人之谊。事后,自有全节之名。”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

灶间里,几只粗瓷碗搁在案板上,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将整间灶房映得暖融融的。

偏院的老宫人站在灶台边,双手笼在袖中,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只正在熬制的樱桃煎上。

蜜汁翻滚着细碎的气泡,琥珀色的糖液裹着蜜饯樱桃,在勺沿处牵出一道细长的丝。

她身后站着几个人。

打杂的翠儿站在水盆边,双手浸在水里,正低头搓着一块抹布,搓了很久都没搓完,指节已经被泡得泛了白。

她是进府最晚的一个,去年才从乡下被买进来,负责在厨房打杂。

灶台另一侧,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低着头切一碟果脯,她叫李三娘,在秦王府待了十二年,从年轻熬到中年。

灶台最里面,还有个烧火的妇人蹲在灶膛前,手里的火钳夹着一块柴正往灶膛里送,火光将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明明暗暗。

她姓赵,府里人都叫她赵婆子,丈夫是府里从前的老管事,三年前被秦王以“办事不力”为由打了二十板子撵了出去,没过半年便死了。

老宫人低声道:“你们听说了吗?几个月前又有人被拖出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多行不义必自毙(第2/2页)

翠儿的手在水盆里停了一下,水珠沿着指缝滴落。

“听说是个端茶的内侍。茶水烫了殿下,殿下让人烧了一锅开水……”

李三娘的刀顿了一下,片刻后又落了下去:“那内侍,我认得。上回他来厨房领点心,说是在北苑当差,说话轻声细语的,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

赵婆子没有抬头,她手里的火钳正在往灶膛里添柴:“不认得,也见过。这府里被拖出去的人,哪个不是轻声细语的?声音大的早就死了。”

灶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锅里的樱桃煎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老宫人将那只药包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案板上,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今日出征前夜,府中要备饯行宵夜。殿下最爱吃樱桃煎。”

李三娘的目光在案板上停了一会儿,手里的菜刀也停了下来:“那是什么?”

“安神丸的粉末。掺在蜜汁里,尝不出来。”老宫人道,“他吃完樱桃煎之后,睡过去便不会再醒了。”

翠儿的手从水盆里抽出来,**地垂在身侧,水珠沿着指尖滴落在青砖地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那……那是弑主……”

李三娘低着头,“弑主?那又如何?他打死了多少人?把活人扔进滚水里烫死,把犯了小错的宫人关进冰窖里活活冻死,把那些他看不顺眼的下人拖出去当众抽死,他做了那些事,可曾有一回觉得自己是在杀人?有哪一回把我们这些下人当人看了?”

翠儿的肩头微微颤着,“我……我弟弟是去年进府的。他前些日子还说等他攒够了银子就接我出去。”

李三娘手里的菜刀停住了,“你弟弟是……”

“就是被朱樉……扔进锅里那个。”翠儿的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抖了,“他临死前喊了一声‘姐’,我听见了。”

李三娘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已经切好的果脯,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只药包,沉默了许久:“我男人走的时候,连一声都没喊出来。他被抬出去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抬出去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赵婆子蹲在灶膛前,背对着她们,声音闷闷的:“我儿子,十二岁那年,被殿下看中了,说手脚伶俐,要了去做贴身小厮。我跟他说,‘好好干,攒够了银子就出来’。他干了三年,我都没再见过他。后来听人说,他因为打翻了一壶酒,被人拖了出去。”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正在跟灶膛里的火说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被埋在哪。”

灶间里安静了许久。

锅里的樱桃煎还在翻滚着,蜜汁的甜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赵婆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她拿起案板上那碟果脯,转身倒进了锅里。

蜜汁裹住了那些果脯,翻滚了几下。

她拿起木勺搅了搅,“怕什么?他喝下这碗樱桃煎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拖走你们的弟弟、你们的男人、你们的儿子了。”

李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将案板上那只药包解开,把粉末倒进锅里。

琥珀色的蜜汁迅速裹住了那些粉末,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那碗樱桃煎被老宫人端进了正厅,搁在朱樉面前的案上。

樱桃煎是朱樉的至爱,除了朱樉和死去的邓氏,其余人是不配吃的。

青瓷碗底碰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蜜汁在碗沿处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琥珀色的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糖膜,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朱樉正靠在椅背上与旁边的幕僚说话,手里端着酒杯,酒液在杯中晃动。

王氏坐在角落里,她的位置在最下首,离主桌有一段距离,隔着几道杯盘和几盏烛火。

朱樉终于搁下了酒杯。

他伸手端起那碗樱桃煎,碗沿刚触到唇边,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似乎是耳畔掠过了什么声响,让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的嘴唇微微一动,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想说什么。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朱樉停住了,盯着王氏:“怎么?”

王氏张了张嘴,过了片刻才发出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殿下……那碗樱桃煎,凉了,再吃伤胃。”

朱樉一怔,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层已经凝住的糖膜:“凉了?”

“莫名其妙。”

他将碗搁回案上,“你若是不想在席上待着,便滚回你的西别宫去。没人逼你坐在这里。”

“没来由地扫兴!”

朱樉见她不动,又端起那碗樱桃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蜜汁在舌尖化开,心绪都好了很多。

他吃着吃着,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王氏:“你今日倒是安分。本王还以为你会趁着出征前夜,再替自己说几句好话。”

王氏低声道:“臣妾没有什么好话可说。”

朱樉又舀了一勺樱桃煎送进嘴里,“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坐在那里,总是有话要说,有事要辩,有委屈要诉。如今坐在那里,倒像一截木头。”

王氏抬起头来看着他,“臣妾说了那么多话,殿下何曾听过一句?”

朱樉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挑时候说话。明日本王就要出征了,你今日倒学会了顶嘴。”

宴席散得无声无息。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多留。

朱樉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那丝因为甜味而浮现的满足,迟迟没有睁开。

有人扶着他起来,他的身子比平日沉了许多,像是一截已经被浸透了水的木头。

他罕见地开了口:“去西别宫。”

他朝王氏的方向指了指,声音含混。

王氏站在几步之外,低垂着眼,两个内侍架着朱樉朝西别宫走去。

她侧身让了让,然后跟在了后面。

西别宫的门敞着,老宫人站在门内,看见被架进来的朱樉时,她微微一愣。

王氏跟了进去,站在卧房门口,老宫人低声道:“观音奴,这……”

王氏沉默了片刻:“你先出去吧。”

老宫人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朱樉躺在床上,整个人摊开在被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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