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初冬腌菜,一坛一界(第1/2页)
立冬当天,长安就下了一场薄霜。
早上起来的时候,菜畦上有一层白茫茫的,被阳光一照就变成了水珠,挂在萝卜缨子上,非常晶莹剔透。
林秀穿上了新做的棉袍,蹲在地上用手探了探土。
冷、硬,手指一戳就会出现一个白印。
心里咯噔一下。
不能再等了。
站起来拍了拍手,然后转身对院子里面喊。
“石头!把我的话传出去,全府上下,今天只腌菜!”
这一声把檐下扫霜的丫鬟吓了一跳,她手中的扫帚都拿歪了。
没一会,府里几十号人稀稀拉拉的聚到了后院。
丫鬟,小厮,账房,护院,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仆人,一个个搓着手,呵着白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今天的“军师”又会表演什么节目。
腌菜?
府上每天都有山珍海味,前两天还从东市抬回来半只羊。
谁稀罕这几坛子咸菜疙瘩。
但是没有人敢说。
自从上次那只老母鸡“越狱”之后,全府被这位爷指挥着在院子里抓鸡,大家也就明白了。
主子的想法是无法猜测的。
跟着干就是了。
林秀不关心这些,挽起袖子站在院子中间,活脱就是一个正在点兵的大将军。
“听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
“晒白菜的就晒白菜,剁萝卜的就剁萝卜,洗坛子的就洗坛子。”
“坛子要清洗三遍,最后一遍用水烫一下,不能有丝毫油腥味。沾了油后,坛子里会长出白毛,一坛菜就全废了!”
众人应声之后就各自忙碌起来。
一时之间,院子里热气腾腾的。
大锅里煮着开水,一排排粗陶罐放在一边晾着。
剁萝卜的案板发出“笃笃笃”的声音,白菜一颗颗的放在竹匾上,在阳光下晾晒。
林秀最重视的就是下盐这件事。
他将石头拉到身边,让石头一手捧一个粗瓷碗。
一碗粗盐,颗粒比较大,颜色呈灰色。
一碗细盐,洁白如雪,非常细腻。
“师傅,盐有粗细之分吗?”
石头很惊奇。
他认为盐都是咸的。
“糊里糊涂的。”
林秀瞪了他一眼,抓起一把粗盐,在手心里颠了颠,那盐粒哗啦作响。
“摸一摸,粗盐很硬。腌大件的时候,白菜帮子,萝卜块要用它。”
“为什么?有力气,能杀水,压得实。撒下去之后,第二天水就会‘咕嘟咕嘟’的冒出来。”
他又取了一点细盐撒在切好的萝卜丝上,动作很轻。
“这细盐,匀,溶解迅速,入味也快。拌这些细碎的萝卜丝,腌点雪里蕻,也可以用它。用粗盐来拌的话,每口都是一个盐疙瘩,会把你齁死的。”
石头听了之后眼睛都看直了,把两个碗捧得像捧着圣旨一样。
“记住了,记住了。”
林秀一边说,一边把菜放到坛子里。
一层白菜,一把粗盐,压实。
再加一层,再放一把,再压实。
码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着石头。
“腌菜这门手艺,我只说一句,你要刻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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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赶紧靠近。
“三分靠料,七分靠时候。”
林秀伸出三个手指头,又伸出七个手指头,非常认真。
“盐多、盐少属于原料方面的问题,占到三分。什么时候封坛,什么时候搬到阴凉处,什么时候开坛尝味,这叫作时候,占了七成。”
“料子用错了还可以补救,淡了加盐,咸了泡水。但是这时候如果出错的话……”
他摇摇头,一脸痛心的样子。
“封得太早,菜没有完全蔫下来,一坛子都发艮。封得过晚的话,外面的菜就会烂掉一半。开得太早的话,酸味还没有上来,就显得比较淡。开得太晚的话,一坛子酸汤,酸到倒牙。”
“火候不到家,你料再好也白搭。”
石头把“三分靠料,七分靠时候”的话在嘴里念了又念,牢牢记住了。
林秀码好最后一层之后撒上盐,找一块洗净的青石压在菜上面,再用油纸把坛口封得严严实实的。
“放在这里。”
他指了指墙根比较阴凉的地方。
“不可以急,也不能太懒。到了一定的时候,它自己就会香的。”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后背,看着墙角一排整齐的咸菜坛子,心里踏实得很。
一坛,两坛,三坛……
数着数着,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在他心中,这一坛坛的,并不是咸菜。
这是命。
还有两个月天下就会大乱,那时候兵荒马乱,米面金贵,一口咸菜都比什么都金贵。
有了粮食跟蔬菜之后,心里才会安定下来。
他随手拍了拍坛口,忽然想起一件事,语速就慢了下来。
“石头啊。”
“哎,师傅。”
“你认为种地,腌菜,要注重什么字?”
石头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个‘时’字。”
林秀背着手望着灰茫茫的天空。
“季节的变化是不能违背的。应该收割的时候你不收割,一场秋雨之后,粮食就会烂在地里。应该收藏的时候你不收藏,一场大雪落下之后,蔬菜就会冻在地窖外面。”
“抢在下雨之前收,赶在下雪之前藏。这是大自然制定的规则,没有人能够改变它。”
他停顿之后,声音又低了下去。
“人的一生也是这样。”
“什么时候该往前迈步,什么时候该低头装孙子,什么时候把粮食藏到地窖里去,什么时候把话说回肚子里……”
“看不准‘时’字的话,本领再大也没有用处。”
石头听不太懂,但是觉得师父今天的话比往常要沉重一些。
一个孩子怎么会懂得这些呢?他只认为师父是腌菜腌得累了,说胡话。
不远处,那个伺候了十几年名贵花木,被林秀一锄头刨坏了花圃的老花匠,正蹲在墙角。
他手里拿着一块碎瓦,假装在补墙根的瓦当。
但是他的眼睛经常往林秀那边看。
等到林秀转过身之后,老花匠就迅速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截炭条,在那块旧瓦上刻了起来。
“抢在雨前收,赶在雪前藏。”
刻完之后,他把瓦捧到眼前端详了好久,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郑重。
像个终于得到了先生真传的老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