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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吃得索然无味。
黎笙满脑子都是外面的情况，这件事与林清欢是否有关？如果没有关系，她现在待的位置，会不会遭到流民的冲击。
3D地图里，关于林清欢的粉色光标已经消失。
这到底代表什么。
等黎笙回过神时，玄澈已经不在餐桌上了。
老妈子上前低声道，圣僧见夫人正忧心天下事，便没有出声打扰，吃完后便起身走了。她已命人将圣僧带去厢房歇息。
黎笙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道几乎没怎么动的素菜，轻叹一口气，随手端起面前那碟还温热的糕点，起身朝厢房走去。
果然。
他哪怕换个地方，也是站在房檐下。
暮色已深，檐角的风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黎笙望着他忧心忡忡的模样，心头被牵动着，很不舒服。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语气里加了几分刻意的轻快：“出家人不应该最是心静如水么？怎么圣僧如今连这点心静都做不到了？”
本是一句无心的调侃，可话音落下，玄澈转珠的手却微微一顿。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哑了几分：“……是贫僧修行不够。”
他垂下眼，“心里杂念太多，让施主看笑话了。”
黎笙微微一怔，克制自己想伸手抚平他眉心皱痕的念头，声音放柔了些：
“事情既已发生，好也罢，坏也罢，无论怎么担心，都不会因为我们的忧心而改变分毫。”
“圣僧这不吃不喝不休不眠的，到时候相国寺那边都守得好好的，你却把自己熬坏了。”
她伸手推开了厢房的门，侧过身看他：“先进来吃点东西吧。”
“这可是家里的主人亲自端来的糕点，圣僧总不能拒绝吧？”黎笙微笑地问道。
玄澈望着她片刻，顺着她的意思，迈步走进了厢房。
在圆桌旁坐下后，黎笙就把糕点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吃。
玄澈只好乖乖地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厢房里很安静，只有他咀嚼的细微声响。
黎笙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对面，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
玄澈垂着眸，小口小口地慢慢吃。
可是，吃得再慢，糕点也有吃完那一刻。
直到玄澈吃完最后一枚糕点的最后一口，放下手指尖的碎屑，指尖微微抖了抖，开了口：“施主……”
“嗯？”黎笙正准备收盘子。
玄澈停顿了很久，终于还是说道：“能不能…陪贫僧坐一会儿？”
黎笙怔住。
这话让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从前，都是她主动留下在禅房里陪着他。如今这却是他头一回开口，希望她留下。
玄澈心跳快得厉害，自己都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若…”
“好。”黎笙打断了他那句尚未成型的话，“我留在这里陪你。”
说着。
她微微探过身，伸出手，轻轻将他那只攥紧的手一点一点摊开来。
他的指节僵硬，掌心已被指甲勒出几道浅浅的月牙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分明。
玄澈望着自己的手微微出神，他竟不知自己何时握紧了拳头。
“圣僧有所需要的时候，”黎笙的声音从对面轻轻传来，“我希望，我都在。”
玄澈的呼吸微微一滞，抬眸看向她，恰好撞上她的目光。
那一刻，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面颊不受控制地燥热起来，连耳根都隐隐泛红。
他几乎是仓促地收回自己的手，垂下头，将大半张脸都隐进灯影里，试图掩盖这一刻的失态。
可耳边，全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那天晚上。
黎笙唤人将桌子收拾了，并让她们送来一壶热茶。
老妈子让收拾的人先下去，犹豫再三，凑到黎笙耳边，用最小最小的声音说：“夫人，是普通的茶吗？”
黎笙不解地看向她，“当然。”
“好的。”老妈子应了一声，目光在玄澈与黎笙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眼里还带着几分犹豫。
“新茶即可，去吧。”黎笙见她一直杵着不动，又多催了一句。
“是。”老妈子这才躬身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房门。
可她并没有立刻去张罗茶水，而是先拉过两个丫鬟，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打几桶水候着，说不定今夜需要。”
那两个丫鬟都是护卫的妻子，一听这话顿时心领神会，震惊地看向老妈子。
——王妈妈没弄错吧，里面、里面可是京师颇有声望的圣僧啊！
“还不快去！没看到方才夫人急成什么样了。”老妈子皱了皱眉，佯怒着催促。
几人这才赶紧应声，分头去忙活。
然而老妈子失策了。
她在屋外竖着耳朵守了整整一夜，里头安安静静的，连一声略粗的喘息都没有。
甚至那壶茶，都没有再添第二壶水。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夫人确实没有从房中出来，夫人与圣僧共处一室，足足一夜！嗯……再怎么说也算是好的开始！
可是老妈子不知道的是——黎笙真的太累了。
一杯茶都没有喝完，便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屋内的烛火跳动了一整夜。
玄澈坐在对面，看着她安静的侧脸。
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眉梢滑到鼻尖，又落到她微抿的唇上。
等他回过神时，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竟已探身凑至黎笙的面前。
但这一次。
他怔了一下，却没有急匆匆地退去。
他终于明白，师父当年在禅房中对他说的那句“贪嗔痴”究竟有多可怕。
那种念头一旦生出，便像野草一般疯长。
自以为压得住、摒得掉，可它偏偏在你不经意的缝隙里生根发芽……
待察觉时——早深植于骨血之中，再也拔不干净。
玄澈垂下眼，望向她搭在桌沿的那只手。
犹豫了很久，他微微颤抖地伸出手，将自己的指尖极轻极轻地覆上去。
两手交叠，他偷偷地感受着独属于黎笙的温度。
那一点温热从掌心蔓延，像是一簇火苗，烧得他整颗心都在微微发颤。
“等这场天灾过去……贫僧想还俗了。”他声音很轻。
他垂下眼，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贫僧自小出家礼佛，念了这么多年的经，到头来却生了贪嗔痴念。念到连经文都诵不进去，每每阖眼，全是你的模样。”
“对佛不敬，对相国寺不敬，对师父不敬……”
“贫僧心中，有愧……”
他眼眶微微泛红，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可他的手，却没有收回去。
反而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整个手掌探进黎笙微蜷的掌心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