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械入宋 第58章 未印之约

第58章未印之约(第1/2页)

福宁殿内，赵佶正低头批阅奏章。

忽听内侍入内通报，说蔡攸求见，赵佶搁下御笔，抬眼道：“宣。”

蔡攸快步入殿，行礼毕，脸上喜色几乎掩不住，连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半分：“陛下——大喜！”

赵佶见他如此，也不由生出几分兴趣，笑道：“哦？什么喜事，竟叫蔡卿高兴成这样？”

蔡攸直起身来，将昨日收到夏使书信、今晨召见嵬名宠德与嵬名昌荣的经过，原原本本奏了一遍。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已带出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陛下，夏使不但已同意割让西寿保泰，臣还顺势提了一句岁赐之事。对方的答复是：‘只要宋皇愿意见我等，愿意罢兵息战，这些都好商量。’听这口风，岁赐一事，也大有文章可做。”

赵佶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面上并未显出多少喜色，可眼角那一丝细微的舒展，已足见心中满意。良久，他才缓缓靠向椅背，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道：

“去，把王黼、邓洵武叫来。”

不多时，王黼与邓洵武先后赶至福宁殿。

四人聚于御案之前，赵佶将蔡攸带来的消息简要说了一遍，而后扫了三人一眼，开口问道：

“夏使求和，愿割让西寿保泰，连岁赐都可商谈。几位爱卿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邓洵武率先出班，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眼下不宜急于议和。”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而笃定：

“西夏此番节节退让，先是愿割西寿保泰，如今连岁赐都肯松口，足见前线所受压力极大。可我军如今究竟推进到了何处？朝廷如今一概不知。自七月下旬以来，前线便再无详报抵京。此时若贸然与夏使定约，臣恐我大宋反倒吃了暗亏。依臣之见，不妨再等一等，待林昭下一封军报到了，前线虚实分明之后，再议和谈未迟。”

赵佶听完，微微颔首，却未立刻表态，只将目光转向王黼。

王黼会意，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邓少宰所言，自有道理。只是臣以为——眼下还有另一桩要紧事，较西夏更为迫切。”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压低，神色也凝重下来：

“谭稹赴北之后，非但未能将北边局势安抚妥帖，反倒闹出了不小的乱子。金国对我朝收纳辽国降人、安置辽地贵族富户之事极为不满，近来屡屡遣使来责，措辞一次比一次强硬。河北边报又称，完颜宗望已亲率大军逼近燕京，勒令我朝尽快处置辽人，否则便要以‘违盟’为名，兴师问罪。”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一沉。

赵佶脸色微变，沉默半晌，终是沉沉叹了口气，语气间满是失望与愠怒：

“谭稹无能。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换下童贯。”

他顿了顿，抬眼扫视三人，语气陡然一转，已有决断：

“既如此，传旨——起复童贯，仍令他北上处置边务。告诉童贯，金国那边，务必要给朕稳住。”

王黼与邓洵武齐齐拱手：“臣等遵旨。”

这时，一直立在一旁未曾出声的蔡攸忽然上前半步，拱手道：

“陛下，臣亦有一议。”

赵佶看向他：“讲。”

蔡攸道：

“如今我朝南北两面皆有牵掣。西夏虽已露求和之意，可北边金国之患，却已迫在眉睫。若能尽早在西夏这边定下和约，朝廷便可腾出手来，专意应对北方。臣以为，既然西夏已有求和之心，不妨趁势再进一层——将我朝每年赐予西夏的岁赐，改作西夏向我朝输纳岁贡。如此一来，名分便彻底颠倒过来了。”

赵佶闻言，眼睛骤然一亮。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沉吟片刻，问道：

“你觉得，他们肯应？”

蔡攸毫不迟疑，拱手道：

“可以谈。陛下，西夏如今已处弱势。柔狼山城失了，临河州危了，西寿保泰全境尽入我手，我大军兵锋已逼黄河东岸，距兴庆府不过一水之隔。如今急于息兵的，不是我朝，而是他们。这个时候，我朝但有所索，他们便不能不反复掂量。”

邓洵武却再次出言，语气较先前更重了几分：

“陛下，臣仍是那句话——此时不宜急于议和。前线军报未至，朝廷尚不知林昭下一步究竟如何。若他已筹备渡河，甚至已有兵逼兴庆之势，那我朝此刻便急着定约，岂不反倒便宜了西夏？”

赵佶听罢，沉默了下来。

他先看了看邓洵武，又看了看蔡攸，良久，才缓缓开口：

“邓卿之言，未尝无理。但北边局势，也的确拖不得。”

说到这里，他转向蔡攸，目光沉定：

“蔡攸，你先去与夏使谈。朕暂不见他们。你替朕把两件事谈明白——其一，西寿保泰全境归大宋所有；其二，岁赐改作岁贡。这两条，皆不可轻让。”

蔡攸正要躬身领旨，便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快步趋入，躬身禀道：“官家，西北战报到了！”

殿中四人闻言，俱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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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霍然抬头：“快呈上来！”

内侍双手捧着一封封有火漆的军报，疾步上前。赵佶接过军报，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飞快扫过——纸上笔迹劲挺端整，正是林昭亲笔。

他逐字看下去，脸上的神色由凝重渐渐转为舒展，到最后竟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好！好啊！”

王黼、蔡攸、邓洵武三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前线究竟又有了何等进展。赵佶笑罢，便将军报递与三人，道：

“你们也看看。”

三人接过传阅。

战报写得极简，寥寥数行，已将前线局势说得分明：

“臣昭谨奏：七月二十七日，臣率部逼近临河州，持续施压。城内西夏守军两日两夜不得喘息，军心遂溃。七月二十九日晨，西夏主将嵬名乞遇弃城西遁，率残部退守黄河西岸。臣已率大军进驻临河州，全军无一伤亡。现大军屯驻黄河东岸，沿河列阵，与西夏隔河相持。”

三人传阅毕，神色各异。

邓洵武最先开口，语气中难掩振奋：

“陛下！如今林经略大军已推进至黄河东岸，距兴庆府不过一河之隔。我军士气正盛，西夏丧师失地，军心已乱。依臣之见，此时更无急于议和之理。朝廷不妨再给前线一些时日，让林昭继续进兵。若能成功渡河，兵临兴庆府城下，则我朝所能索取之利，必远胜今日这一纸和约！”

赵佶听罢，微微颔首，却仍未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王黼。

王黼沉吟片刻，徐徐道：

“陛下，邓少宰所言固然有理。只是臣以为，西夏虽失临河州，黄河天险却仍在。我军若欲强渡，并非易事。若西夏于河西岸集兵固守，死扼渡口，这场仗未必就能在短时之内见出分晓。此时若将议和之路彻底堵死，万一前线进展稍有不顺，朝廷届时再回头与西夏议和，只怕反倒失了主动。”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

“故臣之意，议和之事仍可继续，但条款须再收紧。西寿保泰归我，自不必说；至于我军眼下已占据的其余西夏土地，则不宜仓促定其归属，应在和约中写明‘暂行搁置，容后再议’。如此，既不自缚手脚，也给前线留下继续进取的余地。”

邓洵武闻言，眉头一皱，正要再争，赵佶却抬手止住了他，转而看向蔡攸：

“蔡卿，你怎么看？”

蔡攸略一思索，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王相所言甚是。如今我军虽占上风，但黄河之险，终究不可轻视。议和之事不妨继续往下谈，只是条款可以再加严一些。除王相所言‘其余所占领土暂行搁置、容后再议’之外，臣还想再添一条——和约须待两国君主分别用印之后，方为正式生效。在此之前，双方各守现状。”

赵佶闻言，眼神微微一亮。

蔡攸见状，便继续解释道：

“如此一来，即便枢密院与夏使先行议定条款，只要我朝玉玺尚未用下，这份和约便始终只是‘议定’，而未真正生效。西夏既求停战，便不敢轻易再起兵端。趁这段时日，前线究竟是守、是渡、是进、是逼，都仍掌握在我朝手中。”

赵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沉思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便依此办理。割让西寿保泰，岁赐改岁贡，其余所占之地暂且搁置，容后再议；另加一条——和约须两国君主分别用印后，方可生效。蔡攸，你即刻去与夏使商谈。”

蔡攸躬身道：“臣遵旨！”

接下来的两日，蔡攸奉旨持新议与嵬名宠德、嵬名昌荣反复磋商。

西夏方面对“岁赐改岁贡”与“其余领土暂行搁置”两条，皆颇多迟疑抵触。可前线崩坏至此，已容不得他们再作太多周旋。几番拉锯之后，终究还是只能低头。

八月初六日傍晚，双方终于于枢密院正堂议定停战条款。

其一，西夏割让西寿保泰全境归于大宋；

其二，除西寿保泰之外，其余现为宋军所据之西夏土地，暂行搁置，容后再议；

其三，自本年起，西夏不再受领大宋岁赐，改为每年向大宋输纳岁贡；

其四，本协议须待宋夏两国君主分别用印之后，方为正式生效；生效之前，双方各守现状。

蔡攸将议定文书自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确认并无疏漏，这才小心收起，起身朝两位夏使拱手道：

“二位贵使深明大义，本官甚是钦佩。条款既定，本官自当即刻奏闻圣上，请官家定夺用宝之期。”

嵬名宠德亦随之起身，还礼道：

“但愿自此之后，宋夏两国，永息兵戈。”

他说这句话时，神色间虽掩不住疲惫，却也终于显出一丝如释重负。

蔡攸送走两位夏使，转身立于廊下，抬头望向天际。

东京城的暮色已深，夜空中疏星点点。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西夏岁贡。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提出，到如今写进议定条款，前后不过数日。

而这，却已是大宋立国百余年来，从未有过之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