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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小饭堂 第七百九十四章 糖醋排骨(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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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9-21 13:15:50 来源:源1

“他怎么不敢接?”周夫子笑了,擦着面上笑出来的眼泪,他嘴里喃喃道,“你等不知,我等这一天真的等了许久了啊!”

这话一出,众人面上便露出了几分微妙之色,显然是清楚个中内情的。

“殉道丹”死的突然,周夫子这“殉道丹”生前最为倚重却彼时还未来得及进入钦天监的‘得意门生’自然拼不过如今这位钦天监监正的,哪怕“殉道丹”生前说过多少次让周夫子‘承衣钵’的话都没用。

那钦天监监正的位子上能捞多少油水,众人都看得到。更何况论那些糊弄人的招数,周夫子可比如今的钦天监监正厉害多了,花样也更多。

看着这样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却因着周夫子口中那所谓的“天时”而占了那个位子,周夫子又怎么可能服气?

“怨我那时年轻气盛,只以为有本事就行,书读得少些不打紧!那钦天监又不是正儿八经的科考,多考几次总能过的。却不想时不我待,我还未来得及踏入钦天监,他人就没了。”这件事烙印在周夫子心头,让他唏嘘过不止多少次了,“后来,我便好好读书了。虽说没有读成状元、探花那等人才,却也中了秀才,还能以教孩子读书为营生了。”

“你等不知,他太顺了!太狂妄了!太自大了!那心里实在没有半点数,”周夫子擦掉面上笑出的眼泪,冷冷的说道,“他一个被‘殉道丹’一路捧上去的,还不到‘被打压’之时,就顺利接了‘殉道丹’的衣钵,又怎会不狂?怎会不觉得这世间就是围绕着他转的?”。

“其实他本是被‘殉道丹’捧出来为我造势的,他名头越响,我一脚踩上去弹起的力道便越大,人也就飞的越高,”周夫子说道,“‘殉道丹’告诉我这就是他为我准备的垫脚石,是我的替身。可没成想,他人走的突然,还不到将垫脚石踩下去之时,那垫脚石就起飞了。”

“‘殉道丹’一没,我再考钦天监也没什么意思了。”周夫子说道,“也只能在民间糊口。”

“其实也不是没意思的,就是得靠自己的真本事了。”子君兄接话道,“说到底还是技不如人。”

“是啊,说到底还是技不如人!”周夫子点了点头,面对这样‘戳心窝’的大实话,面上却不见任何愠怒之色,他道,“最近一段时日,我发现似他这般运气一上来便特别好之人不见得是真的好命,反而是那一开始瞧着运气尤为不好的人不定是能一飞冲天的。”

“似温玄策之女吗?”子君兄点头说道,“花魁娘子、迷途巷那个还有那个女人,她们每一个一开始的运气都比她好太多了,唯有她在那里老老实实的吃苦头。”

“我也是这般想的。”周夫子笑着捋了捋须,“所以看着她这么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心里也不难受了。”

“可姓田的说温玄策之女不同寻常,”有人提醒周夫子,“她之所以能起来或许是因为她本来就厉害。”

“所以,这还不是变戏法那一套?掀开表层那些皮,内里该是什么就是什么?”那人摇头自嘲,“那么多花样都是虚的。”

“是啊,都是虚的。”周夫子点头,坦言,“所以我眼下还只是个夫子,而他……也终究会落到自己本该呆的那个位子之上。”

“‘殉道丹’给他准备的路子是先捧再收,让他先见一见世面,再收心。”周夫子解释起了过往,“‘殉道丹’说是因为他出生低苦,若不叫他生出些底气来,怕是头都不敢抬的。只是没想到根本没到该收他心之时,‘殉道丹’自己就出事了。他那心也一直野着,野了很多年。”

“这么难于登天的棘手之事,也只有这等心野之人敢接了。”周夫子说道,“眼下么,没有金刚钻还敢揽那瓷器活儿,出事也不奇怪了。”

“我等已经知晓他为什么敢接了,可为什么要赶个快工出来?”子君兄继续刨根问底,“毕竟是太宗陛下的金身,那金身的基石不牢可是要出事的。”

“他自己也不曾打牢那基石,当年捧他做‘司命’时,不也一下子起来了?”周夫子摇头,“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又能有多重视那所谓的基石?”

“这倒也是。”子君兄点了点头,说道,“可不重视归不重视,让他赶这快工当有旁的理由。”

“中元节。”周夫子“嗯”了一声,显然也是认可子君兄的话的,他道,“当年他‘司命’那几桩事就是赶在清明同中元节这两个节点发生的。陛下寻他已是清明之后的事了。清明已过,所以,循着旧有惯例,他估摸着是想赶在中元节来一波‘神迹’。”

“毕竟是‘司命判官’,判官可是从地府出来的。”周夫子说到这里,忽地笑了,又想起那些过往,垂下眼睑,语气微妙,“也不怪他要赶中元节了,他是真正见过‘地府’这两个字那让百姓‘恐惧’之威的。”

“有些人捣鼓神迹喜欢选在那神佛寿诞之时,大现祥瑞之兆,让百姓尊崇;可有些人则恰恰相反,喜欢选用地府轮回那一套来震慑世人。”周夫子说着,瞥向众人,“‘殉道丹’生前曾说过,恐惧的效果于那些不信之人而言才是最立竿见影的。”

“这是一味真正的猛药。恰似那坊间流传甚广的故事里,那唐王去地府游了一圈还阳之后就去做水陆大会了,而后才有观音白日现身,出现‘祥瑞’之兆,之后才有那西天取经的故事。先用恐惧将不信之人震慑住,使其信,而后现神迹,使其尊崇。‘鬼’与‘神’出现的顺序不同,其结果也不同。对待不同之人当遵循不同的顺序。”周夫子说到这里,又笑了,“所以‘殉道丹’说那心既要放也要收,要惊惧也要安抚,该捧时捧,该踩时踩,一张一弛,方为长久之道。”

“他在本心最放最野之时,碰上了最收最紧的要求;最肆无忌惮的裱糊匠遇上了最挑剔苛刻的君令,反而不似寻常人那般谨慎的不敢轻易有所动作,他敢的很,胆子也大得很,也正是最敢行那‘剑走偏锋’的小道之时。”周夫子说到这里,看向若有所思的众人,“所以,你等觉得他快工弄出个豆腐似得金身还奇怪吗?听闻那钦天监还闹鼠患了!我打听过了,巡逻的官差看到钦天监里摆了一只糖面捏的人像,被一群耗子啃食了大半……还好那群官差不知道糖面人像是谁,若是知道,整个钦天监上下眼下怕是已在地府团聚了。”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当即变了脸色,有人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难怪他突然转了口风,这等事闹出来……他死定了!”

“原来虽不是豆腐捏的,却是糖面捏的。”子君兄听罢,既觉得滑稽又有种如此便说得通了之感。

“这就对了!听闻那些巧手艺人捏起糖面来栩栩如生,一日便能捏上好多个。他这个糖面金身的人像大些,一日一个也差不多了。”有人笑着说道,“这还真是个快工!一天就做好了,只不过是个糖面捏的。”

“糖面捏的连水都沾不得也敢拿来做太宗陛下的金身?要是真的大庭广众之下‘变了形’可要出大事了。”虽屋里众人也多是吃喝玩乐的那等人,可有些事还是懂得,毕竟年岁摆在这里,看得多了。

“还有那耗子……啧啧,怎的那群钦天监的人竟没有哪个去密奏他呢?”有人说着,转向周夫子,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那胆子……莫说耗子啃食金身了,就是把耗子直接塞金身里头都敢!”周夫子说道,“至于钦天监那群大小官吏……我也觉得奇怪,若真是你我猜的那般,怎的不直接拿他去为自己铺路?”

“那几个老的知晓这是个烫手山芋,不争监正的位子,那群小的却是肆无忌惮的,怎的也不争一争?”那人饶有兴致的追问周夫子,“这也太老实了吧!你知晓是为什么吗?”

周夫子看了他一眼,道:“我懒得去管这个,也懒得插手这些事了。左右眼下多事之秋,也左右那钦天监的位子这一世都与周某无缘了。”

“你等也可以多嘴去提醒那些小官吏一番,”周夫子笑着看向那人,说道,“只是如此一来,他掉了脑袋,钦天监里少不得要闹上一闹,届时钦天监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怕是脱不开手来助你了。”

话既说到这里,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最厉害的换命不过是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了。”有人摸了摸鼻子唏嘘道,“这个……同那个又有什么两样?”

“所以我说他胆子大得很,心也野的很!”周夫子说道,“只是不成想他胆子大到极致,心野到极致,竟敢走主动同我等合作这一步极致杀招——去咒杀天子,如此一来,反而将这件事给暂且捂住了。”

“你也说了是暂且。”子君兄插话道,“并不是说这件事彻底解决了。”

“若是你等真的成了呢?”周夫子看向屋中另外几人,“他这麻烦不就当真彻底解决了?”

“看来只要胆子够大,路子够野,也不是无路可走的。”有人嗤笑了一声,说道,“他同我等走到一起来干杀头的买卖来了。”

“若是如我等猜的那般,他这是没得选了才走的这条路。你等这些人合起来真是属那亡命之徒相聚一起的最后一博了。”子君兄看着那人,笑了,“可这样算下来,你等还是没什么生机的。一群烂泥聚在一起还是烂泥,撑不起来的。就似那沼泽一般,稍有些份量的东西放上去还是会往下陷的,终究不是平地,撑不起来。就算你等大运当头,当真成了,要坐稳位子也难,怕是坐不了几日就会被人弄下来的。”

“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那人哈哈大笑了起来,拍了拍手边的茶几,“能多苟活一日是一日,这人间极乐我可太喜欢了!”

“‘殉道丹’说过,这里到底是人间,人也不该太过快乐的。”周夫子面上的笑容淡去了不少,他看着这群人,道,“我学艺不精,不知道你等眼下有多少胜算,但那真正厉害之人或许早已将你等的胜算推演过了。”

“哟,那还真是厉害啊!”那人笑眯眯的问周夫子,“只是不知那真正的‘司命判官’给我等的胜算推到了几成。”

“我连那‘司命判官’的真身都未曾见到,自然不会知道他推的这胜算有几成,”周夫子同子君兄对视了一眼,看向眼前这群人,“不过看梁衍、露娘这些人的结局,若是你等也似他们一般落入了同一个人的网中,走的自也是他二人的路。这般的话……我问你,你等……先前可曾作过恶?”

“你这不是废话吗?”那人没好气的看了眼两人,“这里谁没做过恶?”

“那没什么可说了!”周夫子两手一摊,说道,“看看你等能不能扛住你等自己做过的恶了。”

正笑着擦眼泪的人脸色微变,似是想到什么了一般,手蓦地一抖。

这反应落在众人眼里,虽不清楚他具体做了些什么,可看他这反应,想来昔日是做过‘搓磨’过他人之事的。

“那恶……你等自己忍受不了?”子君兄看着那人,目光又扫向旁人,见除了他和周夫子之外,屋内众人面上皆露出了凝重惊惧的神色,他笑了笑,似是在问他们又似是在问自己,“自己都受不了,做甚这般去对待旁人?”

“那露娘莫瞧着整日素面朝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实则她是爱极了自己那张脸的,这般爱脸的她却偏要下手去毁旁人的脸!”子君兄摇头道,“旁的事她做不了主,唯有这件事她能做主。偏在这唯一一件她能做主的事上,整日无所事事,不事生产的她给予了那些女子最大的恶意!她自己都受不了的事,旁人就受的了了?”

这些话实在是戳人心窝至了极点。有人的面上还维持着方才的笑容,依旧不断拿袖子擦着眼泪,仿佛那些笑出的眼泪越来越多,怎么都擦不掉了一般。

半晌之后,那人喃喃道:“昔日……昔日不曾想过这等事有朝一日会真的落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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