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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小饭堂 第八百四十一章 玫瑰花饼(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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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9-21 13:15:50 来源:源1

翻着那已然翻过一遍的话本子,第二次看时明显不如第一次看时那般叫他既觉精彩又冷汗涔涔了。头一次看时委实太过惊惧,再者自己也被写入了里头,同是局内人,自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无法平常心以待。不过眼下大抵是已然打定主意做那寻常手艺人,远离这些精彩纷呈、紧张又刺激的求富贵之路,第二次看时,自也不如第一次看时那般战战兢兢,惶惶害怕了。

“石猴从花果山出来,也学人穿衣,摇摇摆摆,穿州过府,在市井中学人礼、学人话,朝餐夜宿,一心想要觅个长生不老之方。”头枕在马车上,看着眼前翻开的话本子,年轻人口中却念叨起了另一本坊间几乎人人耳熟能详的话本中的内容,“却见世人都是为名为利之徒,更无一个为身命者。正是那: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螺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

拍了拍摆在双膝上的那所谓的《封神簿》,年轻人叹了口气,口中重复了几遍“骑着驴螺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之后,他喃喃道:“总觉得这《封神簿》似个饵呢!用里头的法子封了神的,每一个到最后都会倒霉。名唤《封神簿》,可我总觉得这似个阎君点名的《生死簿》还差不多!”

“似我这等终究只是个寻常人,虽会惧、会怕、胆小的很,可实则放弃那大机缘时还是忍不住想回头看看的,只是脑子里清楚的知晓为了那富贵赔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得罢了。”年轻人叹道,“总是吃穿不愁的,大富大贵什么的来了我也不会拒绝,可若是要用我底线上的那些东西换我是决计不肯的。”

“那在世‘活阎王’在寻我,我这一双手艺过了这个村要再想卖个如此高的价怕是没这个机会了。便是还会被贵人相中,怕是也没人能出得起‘活阎王’给的价钱。”年轻人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两声,他翻了两页话本,摇头自嘲道,“‘活阎王’那等人也不知比我聪明多少倍了,千倍万倍也不止。他这等人,怎会不知我这手艺究竟值多少钱?这等时候肯给出这般高的价钱,不过是此时正需要,非我不可罢了!”

“既是非我不可,那岂不是同那些史册上陪着开国君主一同打天下的不容有缺的臣子差不多?”年轻人说到这里,挑眉,“有肯认下这功勋过后善待之的开国之君,却也多的是那杀功臣的开国之君呢!那‘活阎王’……啧啧,我虽未见其人,可我觉得也不好说。”

“所以,这不就是那话本里说的另一个捏面人的手艺人的结局么?虽大富大贵,可到最后却是注定要死的。”年轻人摩挲着膝上的话本,唏嘘道,“好好一个捏面人的手艺人,既有这天赋在,便将一腔心思都扑在手头活计之上,莫想那么多有的没得。手里捏的糖面是死的,不管你捏的是好是坏都不会将你如何,可若是换成活生生的人,你若是压得住还好,万一压不住……啧啧,那可不就完了?”

“算计来算计去的,百密还有一疏呢,于再聪明的人而言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年轻人说到这里,拍了拍膝上的话本,似是突地想起了什么一般,快速翻动起了面前的话本,这一翻,一直翻到入了夜,吃饱喝足,一贯爱‘逗人’且今日也算逗足了人的四苗跳入马车内准备歇息了,那一声‘喵’叫才将年轻人从面前的话本中拉了出来。

“怎会……没有呢?”年轻人喃喃着,才从话本中拉回思绪,眼神也有些呆滞,他定了定神,‘咦’了一声,奇道,“给我话本的那位是谁?这话本里怎会没有他?还是其实是有他的,可我不知道他是哪个?”

原本以为他是话本里头哪个神棍,可事到如今,这话本里的每一个神棍其实都已出现了,且都被困在眼前这座城墙高耸林立的长安城中了。

“说是《封神簿》,可里头的神棍本事委实都太低了些。”翻着面前那本话本,顿了顿之后,年轻人说道,“还不如那演义话本子里能借东风、会做法、会算命似那半神一般的诸葛丞相厉害呢!”

“这话本里头的神棍其实都是工具罢了,且……还不是那等最厉害的工具,就是个稀松平常的‘喉舌’而已。”年轻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入了夜、华灯初上的长安城,隔着高耸的石墙,也能隐隐看到城中高楼绣阁的绮丽影子。

“真好看啊!”看着那勾起的檐角与檐角悬挂的八角灯笼,微风吹过,八角灯笼随风旋转,带起那光影如流年般委实美不胜收。

“可惜那么好看,也不知花费多少大匠、小匠的心力造出来的美景都要被那铁骑无情摧毁了。”年轻人喃喃着,唏嘘不已,“寻常人的家宅被什么登徒子毁了还能去衙门击鼓鸣冤,请大人们主持公道,赔我一间屋宅。这般美丽的长安城被毁了,又该请什么大人来主持公道,赔这些被摧毁的心血?”

叹了口气之后,年轻人合上话本,走出马车,去问那边做饭的商队买暮食去了。临跳下马车之前,他回头看了眼城内——“虽这群神棍本事都差,可总是自己的位置被莫名占了,也不知那个想要杀我灭口的监正大人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司命判官’,名正言顺的夺了他当年的绰号,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呢!”

……

被年轻人念叨着的钦天监监正——第一代“司命判官”的脸色确实青如死灰。

虽说这些年给钱堵住了那群有本事抢自己位子的老头子的嘴、耳、眼,叫他们坐实了那哑巴、聋子同瞎子的身份,可那群不知事的年轻人看着他的眼神却是极其微妙的,心里估摸着也是在惦记着他屁股下的那个位子的。

“反正你等都是要死的,我且先忍忍好了。”待钦天监内众人离开之后,将机关墙后的药拿出来,看着手头那最后一点药,想起白日里那群钦天监小官吏看着他的眼神,老者冷哼了一声,原本的犹豫瞬间转为疯狂和狠戾,他将手头最后一点药尽数洒在了钦天监各处。

“本就是登仙极乐之处,大家一起登仙也算应验了这福地之说了。老头子我好歹享受了那么多年,也活到这岁数了,一起死总是老头子我更赚的。”钦天监监正将那最后一张的存药包的纸丢入烛火中,看着那一点烛火疯狂舔舐着那张油纸,一点一点的将其烧成灰烬,确定一点不留之后,钦天监监正方才松了口气,看了眼不远处墙面上的铜镜,铜镜中的自己神情枯槁,那一双眼中血丝遍布。

这是中招更深的症状,他这两日仔细看过钦天监里的每一个人,确定人人皆是如此,皆有中招的状况之后方才松了口气。

“我还能怎么办?老头子我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丁点未来,没有那么一丁点还能安享晚年的可能,老夫这等没有未来的人就是那光脚之人,谁也不怕的!”钦天监监正说罢身体一软,跌坐回了屋中的蒲团之上。

“先帝一死,眼下在位的新帝本就不让老头子我好过了,偏你等还算计我,痛打我这落水狗!”老者说到这里,看了眼屋中被扛来的糖人冷笑道,“债多不愁,老夫也不惧了!”

“眼下,他们更是连那给我的‘司命判官’之名也要夺走了,不给我了,这叫老夫如何自处?”老者想到这两日被那些贵人家管事推拒的‘生意’,忍不住咬牙,“抢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真是忒过分了!”

“当年那‘司命判官’之名既给了我,眼下你等不说一声又收回去是什么意思?”老者怒道,“你让老夫怎么办?你等不让老夫体面,老夫这光脚的便也不让你等体面!”

愤怒的咆哮在空空荡荡的钦天监中响起,看着案头被推拒回来的田府请柬,同那请柬一同回来的还有那田府管事的一句话——“你这里只有一页,我这里却是一整本皆有。那新的‘司命判官’是带着一整本过来的,监正大人,你可明白?”

“我当然明白了,我已经没用了。”老者喃喃着,转头看向墙上铜镜中的自己,“周不明这次要为自己求个安享晚年了,可当年是他自己将‘司命判官’让给我的!”

不,也不是让。而是投石问路,他是那颗试探的石子,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的,成就了他的大运。

“你自己命不好怪谁?”老者冷哼道,“老夫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临死多拉几个垫背之人了。可你周不明面对那些豺狼还想有好下场?简直痴人说梦!”

“初生牛犊不怕虎,天子生来便拥有太多了,你等给出的那一点东西,天子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因为喉舌而已,天子想要的话多的是那前赴后继涌上来的喉舌!”老者说到这里,垂下眼睑,“人性如此,你不叫他真正害怕,他是不会将你放在眼里的。”

……

天子的害怕确实快要来了。

生产之事委实是说不准的,就似明明算好日子要避开‘中元节’这等节日生产的,可有时候早几日亦或晚几日,不偏不倚偏偏就在那个时候生产一般。

骊山之上,那位太妃发动的也比预期的要早。

接到消息时,正是夜半。

夜半是个好时辰,是他同老师谋划中最好的发动时候。夜半时,大多数人都在床榻上酣睡,便是素日里再如何精明之人,刚睡醒时那反应也比平日里要慢上不少,如此,想探听以及有所动作亦会落后于平日之时。

这样的‘慢’待到反应过来时,骊山那里一出戏早已唱完了,尘埃落定之后,早朝上一句话一锤定音,那虚空的国库便又能自己‘长’出不少银钱来了。

只是夜半虽是个好时辰,可日子却不对,早了足足半月有余。

“怎会提前了半个月?”闻讯赶来的红袍大员送带着人马离开皇城的天子时,忍不住问了天子一句,“先时太医那里明明未提过有早产迹象。”

“这种事说不准的,老师事事都要求半点不出错本也是不可能的。”年轻的天子走到马车前,车帘自里头掀开,露出皇后那张素净的脸。

隐在黑袍中的红袍大员看到马车中的皇后时更是错愕,开口下意识道:“臣……见过皇后娘娘。”

“大人无需多礼。”皇后朝他点了点头,面色平静,显然也清楚对方真想说的并不是向自己见礼这等虚话,而是想询问她怎会在这里。

这等皇后能看得明白的事天子自然也能,见状,同红袍大员走到一旁解释道:“朕实在懒得看骊山那位,便将皇后带上了。一想到这些时日朕为了配合做这个‘孝子’实在难捱的很。都到这个时候了,也不想再委屈自己了,到时,便让皇后同她说了。”

这话听在红袍大员耳中,他只是垂眸应了一声:“原来如此,臣明白了。”

到底还是年轻啊!做事时永远不知‘事不到最后,不到那彻底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是不能有半点松懈的’这个道理。更何况,他入目所见,那骊山早已化为一只硕大的陷阱在那里张开大口等着这位年轻天子冒冒失失的闯进去了。

这些时日的嘴上‘孝子’天子都已然捱不下去了,那接下来一段时日行动上的‘孝子’又要如何捱下去?

面前这位年轻的天子无知无觉的继续同他交代着:“也就走一趟的事,朕连圣旨都写好了,一同带过去了。”天子手头的事还未做完便已惦记上往后的事了,他笑着叮嘱面前的红袍大员,“一个来回而已,到时,在朝堂上,老师记得开口替朕说话。”

“臣……遵旨。”红袍大员俯身施了一礼之后,起身,再次问了一遍,“陛下真要亲自过去吗?不如由臣代往……”

“不必。”年轻的天子摆了摆手,唏嘘道,“总要同那奸妇有个彻底的了结的,朕忍了那么多年,是该结束了。”

结束了?红袍大员心道:不,不是的。或许眼下才刚刚开始。

当然,心里想的那些事情他是永远不会摆到面上来的,这是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本能。红袍大员送天子上了马车,目送着天子同他的皇后带着那一队人马前往骊山,直到那一队人马远去的影子彻底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他才回头,看向此时已然空无一主的皇城。

皇城无主了,有人该趁无主之时抢位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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