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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小饭堂 第八百九十五章 红汤阳春面(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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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9-21 13:15:50 来源:源1

其实……若非‘动容’,那些话也不会传到他们耳中了。

有些口子一旦撕开了,想要再度缝合闭拢便不容易了,甚至只要时间不停,一直在往前走,哪怕不用什么外力去戳他碰他,那个口子自己也会愈来愈大。

“陛下……是当真遇到对手了!”林斐说这话的神情有些怅然,却并没有惋惜、同情以及旁的情绪,只是单纯怅然的感慨着世事的无常与玄妙,“其实为储君时,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兄弟相争的。”

可那些所谓的兄弟相争的凶险和眼前这个看起来“弱”的任人拿捏的兄弟比起来,委实不值一提。

“咄咄逼人的一刀一剑划过来看着凶,看着狠,可比起这种来……”林斐啧了啧嘴,摇头,“差的太远了。”

“就似那些吃相不大好看的人,对着碗里那点东西,凶狠的发狂似的下口,初时将人吓了一跳,但吃着吃着,待到肚腹里装不下了,便不得不收口了。”温明棠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道,“吃相那般凶,最多也只能装肚子里这点东西罢了。”

“可那些慢慢吃的不尽然,有人能一边聊天,一边闲聊,吃上一天,中途再上几次茅房,”一点不介意同林斐谈着这些吃喝拉撒的事,他们皆是人,虽模样生的好些,可也只是人,自是逃不开吃喝拉撒的人之常情的,“陛下遇到的还不是吃饭吃一天的事,他可以吃上很多天,比起那穷凶极恶的吃上一顿就吃不下的兄弟,他吃相再斯文,那么多天细水长流的加起来,边吃边消化也定比那些吃相难看的兄弟吃的多的多了。”

林斐点头,笑着看了眼放下笔,支着下巴若有所思的女孩子:有些事……同她说,果然不消他全数点透,女孩子就已经明白了他想说的话。这种心与心之间灵魂碰撞之感委实令人惬意。

中元已过,虽此时的天气还未完全凉下来,可那炎热早已大不如前了,这般午憩时躺在亭子里说话的时候,半闭着眼假寐,感受着拂面而过的风,吹来的风是那般的惬意,相中的女孩子就在身旁,说着同他灵魂碰撞的那些话,委实再舒适不过了。

有的人将一世夫妻过成了日日争吵不休、相看两厌的怨偶,有人却日日过着那平淡重复的日子,怎么过都不腻味,嫌一世太短,还期待来世再聚。

林斐闭眼,伸手将女孩子的手攥在手心:“你已经写了大半个时辰了,歇会儿再写吧!”

女孩子轻声应和了一声,看向林斐,说道:“那便说说话。”

有些人的肚腹里藏着自己无法消化的东西,所以如茶壶里的饺子那般倒不出来,有些人却早已将肚腹里的东西消化殆尽、融会贯通,那些东西,自是随着每一次倾倒,都会顺着水流涓涓流淌而出。

出口自成华章,这话放在旁的事上也一样。

一出口,就是那些已然看明白的事。

“陛下当是委屈极了的,毕竟同昏聩的先帝相比,他委实再勤勉不过了,又比起先帝聪明了不少。若非如此,去岁那一年多以来,坊间也好,朝堂也罢,不会皆有那少年天子聪明睿智又勤奋的声音传出的。”温明棠说道,“看到先帝那般昏聩都不曾遇到这些事,自己却遇到了,他定是委屈极了的。”

“这种委屈是人之常情,实在不奇怪。”林斐点了点头,睁眼,看向温明棠,“只是得看跟谁比,若是跟那个自小放羊的孩子比呢?他过往所得摆在那里,那放羊汉天生就比他更委屈的。”

“就似同先帝比,只要是个寻常人,大多都能‘英明睿智’一般,陛下已将那一年多以来同先帝相比,被其衬托而得到的‘英明’名声收入囊中,坦然接受了,”温明棠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气,“陛下在不知事时收了太多‘德不配位’‘名不副实’被吹捧出的虚化的好名声了。”

“也就是说,若是有一本记载世道万千名利的账,陛下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拿了一大笔虚名账,他的本事不足以让他担起这虚名账,以至于这账成了他提前借来的,贷来的,”林斐若有所思,“这真真是……他是天子,底下之人虽没少劝诫勤勉谦逊,可有几个天子会当真拿那些劝诫的勤勉同谦逊当回事的?”

那些朝堂上劝诫之人,又被多少人在背后摇头笑骂一声‘迂腐酸儒’?

“陛下的位子是从先帝那里得来的,可这位子却不是先帝凭本事拿到手的,而是景帝赏他的。”温明棠说道,“先时不觉如何,毕竟景帝已经死了,一个死人通常都是翻不出风浪来的。可若是人没死,一个能驾驭得住位子的景帝面对被赏赐位子的对象,都是能给又能收的。”

她想起那些话本子里的高手清理不肖子弟时也是能出手直接废了不肖子弟的武功的,东西是他给的,自然能给他,也能轻易收回来。

这世道不是每一个身处高位,享尽好处的人都德位相符的,可那些所谓的‘德不配位’的后果,终究是云里雾里的,让人看不真切。就算郭家兄弟这等出事的二世祖也不过是家族坍塌之后被牵连的对象罢了,是运气不好而已,鲜少会有人将之与“德不配位”四个字联系起来的。

不成想,世人眼里的天子,竟成了温明棠所见的第一个承受到‘德不配位’四个字剧烈反噬之人。

论恶他并非最恶;论蠢他也并非最蠢,可偏偏是他,遭受到了这般激烈的反噬,且那反噬的全程就在所有人的眼前徐徐展开,仿佛让所有人看到了一出德不配位、因果反噬的大戏。

“因为……它的关系吧!”温明棠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座地狱高塔。

林斐点头,顿了顿,道:“他修地狱高塔,吸收信仰,瞧着是在修仙修魔,可用的手段却还是凡间的手段。”

“若用的不是凡间的手段,而是似那雷劈、病厄这等难以指名道姓的东西,世人对这所谓的‘报应’又如何知晓是他出的手,还是旁人出手,甚至只是有些人运气不好呢?”温明棠说道,“只有用凡间的,世人皆能看得懂的手段,世人才知这是他出的手。”

“这般人人皆看得懂的手段,如何不吸引信众争相膜拜?”林斐摇头,叹了口气,说道,“香火如何不鼎盛?”

甚至,那陛下指不定都会是日后这座地狱高塔最大的拥趸,想起昔日陛下对那座地狱高塔生出的种种抱怨之声,想要拆了这座塔,这想拆塔之人,有朝一日若是成了最护着塔的那个人,看其前后之矛盾,实在让人触目惊心。

“还好,他只是个人。”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即便他不只想当人,这种吸收信众的手段当真有那玄妙的用处,还不等那玄妙用处起作用时,对他的阻拦也已经出现了。”

正是因为他想要用那世人看得懂的手段出手,吸收信众,将每一步都曝露于阳光之下,使得他们看到他精妙绝伦算计的同时也看到了那与之抗衡的另一道力量的崛起。

“弱者让人同情与可怜;弱却聪明却能让人生出惋惜之情。”林斐说道,“同情、可怜同惋惜是截然不同的。”

“好一招温水煮青蛙啊!”温明棠说道,“他赚的可不止面上这点吆喝,而是想要通过赚的这点吆喝,悄悄将青蛙煮熟。”

放羊汉表现的那般聪明通透,也给了相府大人信心,知晓牧羊汉看得懂他“将话传出来”的苦心,看得懂他为人臣子忠君本份之下,对牧羊汉露出的那些带着自己私心的惋惜与善意。

所以,这些为牧羊汉将话传出来的苦心不会“媚眼抛给瞎子看”。虽为人臣子有些事必须做,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有七情六欲,这些不经意间‘将话传出来’的私心会愈来愈多,只要牧羊汉知晓拿捏分寸,配合他们的忠君本份,便能让他们持续不断的替他“将话传出来”。

一开始只是同情同惋惜,并不会改变立场,可时间久了呢?那传话会愈来愈多,就似那撕开的口子一般,私心也会愈来愈多。甚至话传着传着,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掺杂上了利弊的考量。

当然,那牧羊汉足够聪明的话,是能在这些传话中掺入自己想要传达的东西的。而这些……那牧羊汉显然已经在做了。

虽说此时还不明显,可有些东西一旦开了个头,有些眼清目明之人便已能看到后续了。

单纯惋惜、同情的传话会在之后一点一点的添入利弊权衡与回应,这种既有感情又有利弊的关系会愈来愈稳固,到最后,就在不知不觉间,将两方深深的绑在了一起。

这是真正的以柔克刚,在无形中一步步的将相府这等势力绑到自己身边。

他们不知道相府大人知晓不知晓牧羊汉做的这些事,或许是不知晓,听之任之,而后不经意间‘陡然’发现,彼此已走的这般近了;也或许是知晓的,毕竟那一身红袍的相府大人显然不会是个蠢人,既有为人臣子的忠心,可忠心之外,看到这么块‘璞玉’,如此一步一行皆有章法的老道,委实太有明君风范了。

而陛下比起这行事有章法的老道来,委实太稚嫩了,陛下的下限是那么的高,毕竟自小名师大儒争相教导,人又算聪明、认真,虽小毛病不少,可这般成长起来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可同样的,陛下的上限……若是不生出大的变故的话,估摸着顶天了,也就是个地狱高塔羽翼之下,合格的,做事勤勉的帝王而已。

可那放羊汉不尽然,他的下限或许极低,毕竟是放了那么多年羊的存在,虽然眼下做出了这些事,可谁也不知道那些事是放羊汉自己的本事还是他身边人的,他身边人假以时日会不会成为另一个景帝也不好说,可下限不明的同时,他那上限也不好说,毕竟这样的老道,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多数人骨子里其实是不喜欢乱动的,不到万不得已,还是求稳得好。”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哪怕那放羊汉再聪明,若是没有什么‘万不得已’的事,很多人还是会选择陛下这个‘熟悉’的,下限已明的天子。”

林斐点头,顿了顿,道:“所以不好说,还是得看会不会有什么‘不到万不得已’的事发生了。”

布了那么大的局,却让陛下轻易回宫的话,那地狱高塔的主人什么也得不到的。毕竟至此,陛下受得痛还远远不够,不会长记性的。

“陛下的回宫或许不会顺畅了,”温明棠说道,“因为有事会发生。”

“其实便是有事发生,打起精神来应对也是无妨的。”林斐垂眸,说道,“很多人骨子里不喜欢乱动的。怕就怕陛下受了蛊惑,本该他受的苦楚和窝囊,让旁人来顶替。”

想起陛下将皇后一同带上骊山的举动,林斐摸了摸狂跳的眼皮,说道:“他本就有寻人顶替的心思,更遑论还有小人在一旁蛊惑,走岔了路无人纠正还不算,甚至加以引导,助长,有些事……未必不会做。”

温明棠听的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如此说来,陛下的毛病岂不是早在更早就埋下了?那两个小人甚至只能算是火上刮过的风,帮着长了长火势罢了,真正的问题是那早就燃起的火。”说到这里,她问身旁的林斐,“陛下……一直都是这等,唔,躲在旁人身后,让旁人替自己出头的懦弱之人么?”

这里没有旁人,温明棠说话自是懒的兜圈子了,她说道:“如此懦弱的陛下……实在是有些无能啊!”

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

那惜身举动于做大事之人而言,尤其于天子而言,实在算得上‘无能’的铁证了。

林斐看向温明棠,眼神微妙:“世人都是惧死的,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他说道,“可……昔年为储君时,我确实不曾见过他处于这等尴尬情形的拷问之下。”

“是从来不曾遇到过这等事,以至于先时一直被遮掩着,未暴露出这个弱点吗?”温明棠问道。

“总是储君,周围护卫众多,行刺这等事自是一般而言近不到他跟前的。”林斐说到这里,若有所思,作为太子伴读,他自是清楚陛下这些年的遭遇的,回想起过往种种,他说道,“有过几次行刺,可因为护卫严密,被早早拦了下来,这个弱点先前一直不曾暴露过。”

温明棠挑了下眉,下意识的看了眼地狱高塔:“会是特意安排的,将他保护的密不透风,叫他习惯了自小被所有人簇拥着围在正中庇护,叫他觉得那些庇护理所当然,再正常不过么?”

“有这个可能,但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毕竟,他是储君,保护储君,哪怕‘过’了些,也从来不是什么值得指摘的事,甚至还是会被‘夸赞’做得对之事。”林斐说到这里,垂下了眼睑,“就似陛下让群臣上奏逼迫放羊汉替自己尽孝一般,我等看觉得‘过’了些,可因为是保护自己的事,陛下是不会觉得‘过’的,而是理所当然。”

因为过往那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被保护着的,甚至旁人保护的不那么‘过’了,他反而还会觉得身边的防卫‘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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