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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小饭堂 第九百一十三章 红烧肉骨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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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9-21 13:15:50 来源:源1

何为起义?杨氏族老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而后在‘义’字之上画了个圈。

这天底下的起义从何而来的?是因为有人行不义之事将无辜之人逼至绝境,而后走投无路入绝境的无辜之人捡起了那被他们丢掉的‘义’字,揭竿而起,是为起义。

既如此,那个‘义’字自是这群人最大的依仗了。原本比起镇压起义军的兵马,起义军便是弱者,尤其在最初,全靠那‘义’字支撑,既如此,本是弱者,又怎能轻易丢掉那个‘义’字?

一旦丢了那至关重要的‘义’字,要面对的可不止是兵强马壮的镇压兵马,更是那原先比他们更‘弱’,更手无缚鸡之力的存在——百姓们的口诛笔伐。

上下夹击,又如何寻的出一条生路?

“真以为起义是那般容易的?”杨氏族老半阖着眼假寐了起来。

且不说打仗这种东西,被欺压的弱者愤怒之下揭竿而起,有的只有那一腔愤怒与全然没有章法乱窜的力气,就算在身边一波一波倒下的人命和鲜血中摸索着学会了打仗。那起义军要起来本也不是一件易事。

都是被欺压的弱者,可弱者也是人,既是人,自有人性。人生一世,有人日常为生计奔波,有人却是山珍海味。原先周围人都如此也就罢了,一旦碰到了这戳手可得,随意摘取的金银财宝的考验,又有多少人压制得住这人性里的愤懑同不平?

凭什么?不是说众生平等吗?为何他们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才平生头一回碰到这些物事,为何那些豪绅地主生下来就有?凭什么?

那金银财宝是如此的耀眼,那山珍海味的香味是如此的诱人,那心中的不平是如此的溢于言表,往日里那群簇拥在豪绅地主周围凶神恶煞的打手们此时不是已然成了尸体,就是下跪求饶甚至成了他们自己人,主动前往仓库带他们去看那‘老爷们’的珍藏了。

面对种种悬于头顶这般平生头一回见到的如此大的硕果,又有几人能忍得住不摘下来,放进自己兜里的?

便是有人克制的住,他又要以何等手段同威望去约束手下红了眼的起义军们?让他们莫要胡来,将这硕果搬出去,同外头的百姓平分?

“人性如此,其实也不能算错,因为……人之常情而已。”杨氏族老唏嘘了一声,说道,“他们……只是人而已。”

只是既然只是人,同旁人没什么不同,又如何撑得起那个‘义’字?

一旦没了‘义’字的支撑,那在百姓眼里他们同那豪绅地主们也没什么不同了。那打仗也好,库房里藏着的珍宝与粮食也罢,都是他们与地主的事,是与他们不相干的事,与他们无关。

既是无关之事,那百姓又为何要替无关之人费一张嘴的口口相传之功?

“古往今来起义能成的终究不多,从寻常人蜕变出来的也终究只有极少数人,他们不止自己压制的住自己的人性,且还有雷霆手段同极高的威望能约束住手下红了眼的起义军,而后借助一场东风,便能叫自己不再只是一支起义军,成那足以颠覆的力量。”杨氏族老想起族中那口口相传的教导,笑了,“真是年岁越大,越对族里老人当年的教导感同身受,还当真……就是这么一回事。”

“时间如同那筛子,终究会筛出最适合的那个人。”杨氏族老唏嘘道,“那些教导真是……初闻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啊!”

都到这个年岁了,华发满头,一辈子阅历所得同当初从前人那里知晓的也未多出多少自己的东西。

人这一世,或许能彻底参悟那些前人所授便已极好了,当然,若是能在前人所授的基础上加上些新的足以传承下去的感悟,当然是更好的。

正唏嘘着,心腹从外头匆匆跑了进来,还未走至他身边,杨氏族老便忽地睁眼,做了个手势,道:“打住!你先别说,让我来猜猜!”他说着,抬眼瞥了眼心腹来不及拍打去的身上脚上的尘土,那下意识舔唇的举动意味着他已然跑至口干舌燥了,却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便匆匆向他这里赶来了,显然,若非要紧到一刻都不能担待之事,他是不可能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的。

拿起案上已然倒满茶水的茶杯递了过去,杨氏族老说道:“宫里的皇帝遇刺了?”

心腹接过茶杯点头“嗯”了一声。

杨氏族老又道:“细节回头再说,只告诉我结果就好了,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活着。”心腹说道。

杨氏族老点头,听到这个答案之后明显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杨氏族老如此的反应,心腹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之色,却想了想,还是没有立时说出来,而是将手中茶杯里的茶水一点点喝尽,放回案上之后,才听杨氏族老问了起来:“细节上有什么问题?”

“那刺客自是被射杀了,毋庸置疑。”心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杨氏族老,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之色,却还是说道,“只是‘陛下’他表现的并不算……神勇,似是骇到了一般。”

因着听过杨氏族老先前对宫里‘陛下’的厚赞,心腹自也下意识的对宫里的‘陛下’提高了期许。甚至……大抵是因为宫里的‘陛下’先时表现的太好了,那般滴水不漏,几乎寻不出任何错处的反应极大的拉高了人的期许,以至于这一回‘骇到’的寻常人的反应出现时,让心腹心里下意识的涌出了一股‘失望’之感。

其实有刺客行刺被骇到不奇怪,可若是个反应滴水不漏的极圣明的君主,或许会表现的更为镇定自若,甚至能拔刀反杀刺客也说不定。

“也……不奇怪。”杨氏族老听到这里,只是微微一顿,便笑了,他说道,“只是这一次的刺客行刺着实试探出了他的深浅,他果然不是什么天生的天纵奇才,而只是个有些准备的寻常人而已。”

大抵是因为心里早有过这般的猜测,对这个答案,杨氏族老显然没有似心腹这般失望。

“不过不管他是天纵奇才还是寻常人,活着……都是应该的。”杨氏族老说道,“甚至若死了……才是真正的犯下大孽了。”

那满大街的悬赏缉拿配上已然被剿灭的起义军队逼的行刺之人哪里还有旁的路可走?有些话虽然没有明说,可做的事却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所有人,骊山的陛下是在逼那行刺之人对宫里的陛下动手!

若是当真叫刺客得手了,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事,只要不是死在人前的,很多后患都能通过种种法子解决了;若是没有射杀成功,叫宫里的‘陛下’在人前露怯,于那些‘奇货可居’等待下注之人而言,自也会后退一步,再次观望起来。

可说这算计是将自己缩在乌龟壳子里,打着再名正言顺不过的‘悬赏缉拿’的幌子在借刀杀人!

“去同相府的说一声,就说‘好在人没死,若是这条命因为这一出毒计给送了,犯下这么大的孽债,再看那险些因为这毒计送命之人——明明知晓缘由,却也愿意配合他们诛杀贪官家眷’将人劝回来‘,这般’以怨报德‘’反咬一口‘的行径最好祈祷这世间莫要真的有什么孽果轮回,也莫要有什么是非公道,更祈祷老天爷是个尸位素餐的睁眼瞎来的好‘。”杨氏族老说道。

这话……自是傻子都听得出里头明晃晃的嘲讽!

相府大人闻言叹了口气,同杨氏族老一般,宫里的陛下如寻常人一般被’骇到‘,由此向他们展示了自己也只是个普通人这一出,他同样并不意外。比起这个来,还是杨氏族老说的那些话更戳他肺腑。

“简直是……还好人没死,若不然,纵观前头种种行径,他这般‘以怨报德’当真是造孽啊!”相府大人感慨着,又对身边人吩咐道,“那些护卫得力之人记下名字,往后需关照一二。”

身边人道:“也没有那么多,就一个而已。”所谓的’那些护卫得力之人‘根本不存在,而不是被提前调走了,就是惊呼了一声,瘫倒在地的懦弱之辈,关键时候,只有一个’宫人‘上前帮了忙。

“若没有那‘宫人’,陛下不死也要身上挂彩的。”身边人说着,瞥了眼面前面色愈发凝重的相府大人。

至于挂彩之后……那动点手脚,让人’重伤不治‘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那些护卫得力之人‘都能被调走,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真是……吃相太难看了!也真是在做孽啊!”相府大人想起杨氏族老带给他的那些话,摇头叹道,“还好……陛下还是好福气的,那得力护卫真真是要重赏的。”

身边人看向相府大人,当然知晓自家主子的心思。这一句’陛下好福气‘既是对那未死捡回一条命的宫里的陛下的感慨,同时也是对骊山那位这般’以怨报德‘’借刀杀人‘的毒计未成功,未造下孽债的感慨。

只是这些……也不知骊山的陛下领不领情了。不过既然能点头同意这等毒计,多半一时半刻是理解不了这等毒计未成的’好福气‘的吧,而是指不定还要愤怒大发雷霆了。

……

相府大人身边人猜的不错,得知宫里那个放羊汉竟然未死的陛下确实发了怒。

站在殿外的皇后听着殿内传来的’砸东西‘声,以及那齿缝中蹦出的’他真是好运气‘的冷笑声,皇后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不是离陛下太近了,’远香近臭‘的,叫人愈发的有些想远离面前这个陛下了。

那借刀杀人的毒计……委实太难看了!她总觉得如此不道义,却也不敢多说,毕竟陛下这些时日那愈发阴郁的眉眼近在咫尺,自己即便硬着头皮把劝谏之话说了,看那副阴郁的眉眼也知道陛下不会听的。

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自从来了骊山,陛下好似愈发‘难看’了,也愈发的小人手段频出了。

是因为那两个’司命判官‘蛊惑了他的原因吗?还是他本就是如此?皇后只觉得自己这些时日叹的气比往年一整年加起来的还要多的多!

只是她不知,她此时在这里感慨之时,那同处行宫的两个’司命判官‘也有相同的感慨。

“说实话!这般阴毒……真是连我都吓了一跳!”那子君兄出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问周夫子,“你呢?可曾想过他竟干得出这等事?”

对面的周夫子摇头,停下了手里落子的动作,对面的子君兄见状也不催促,而是问他:“出乎我的意料了,可有出乎你的意料?”

周夫子点了点头,只是眉心略略一拧之后,又道:“有种意料之外,可细一想却又情理之中之感。”

“若没有骊山这一出,这’少年天子勤奋聪明‘几个字未被打破,我等所见他不止是个天子,甚至还是个同先皇比起来更好的天子。”周夫子说道。

“原先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子君兄说道,“只是没成想眼下的他一出手……能叫你我二人这般的人都被骇到了。”

“他做出如此毒计而不自知,反而还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宫里的那个没有主动配合自己乖乖去死,委实’太不懂事‘了,叫他觉得心酸、委屈、愤懑难平。”周夫子认真的想了想,说道,“尤其对面那个杀叶家的不管是真蠢还是假蠢,只看那行动,其实是在劝他’回宫‘的,若加上这一茬,陛下真真是以怨报德,借刀杀恩人,好毒的手段!”

“我等造孽好歹也清楚自己在造孽,他却是造孽还觉得委屈了,因为对方没有主动去死,简直似那未长大,时时刻刻需要旁人哄的孩童一般。”子君兄说道,“只是寻常这等孩童多半到不了这地步,也没有这般大的本事和权利去做这等事的,可他有!”

“真是……肆意妄为的胡来啊!”周夫子唏嘘了一声,同子君兄对视了一眼,双方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我等是小人,为求活命上蹿下跳的。却也没有撺掇、蛊惑他至这般的本事……”

“寻常人即便想也很难教出个做孽而不自知,且还觉得理所当然之人来的。”子君兄想了想,指了指屁股下的蒲团,“一般人……没有这般大的权利的。”

“可他有。”周夫子说着,啧了啧嘴,“他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可不止权利,好似连同那对人对事以及对世道的感知都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

“你这话……说人话就是他不拿人当人的。”子君兄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虽说手里的权利大到他这般,还当真拿人当人的不多。可多少……也是要遮掩一番,不能明着来的,因为心里清楚这种事其实是恶的,是不能显露于人前的。又或者干脆就是先帝那般的,里里外外都是那副孬种糊涂样!可他不同,一边自以为,且是当真自以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明君,一边拿人不当人,且连遮掩都不遮掩,不是他忘记了遮掩,而是他骨子里好似就从来不觉得这种事需要遮掩,而是理所当然的。”

“这般下去……我等看了都害怕之人,莫说善人了,就是寻常人看到了,都要被吓到了吧……”周夫子眉心拧起,嘀咕了起来,“本以为……他怎么都能回去的。莫到最后假的成了真的,真的反成了假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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