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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鸾 第二卷 临安烟雨 第二十一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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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登刘大师 分类:仙侠武侠 更新时间:2026-09-26 12:31:00 来源:源1

第二卷临安烟雨第二十一章入城(第1/2页)

建炎二年五月初七·临安·钱塘门外

雨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小到看不见;可走一刻钟,衣裳就湿透。

钱塘门外的官道排着队。

不是人排的队,是车、骡、担子、轿。人和人挤在车与车中间,谁也动不了。最前头有人骂,骂的不是官府,是前头那辆翻了的骡车。

骡躺在泥里,四条腿朝天,脚还在动。

赶车的蹲在旁边,一边哭,一边卸货。

货是咸鱼。

咸鱼的味道压着雨味、马粪味和很多人身上的味道,混成一种说不清的气味,顺着风往前推。

叶孤鸿站在离城门三十步的一棵柳树下。

他没看队伍。

他在看门。

门是新的。

不是门板新,是门上的东西新——门洞里那两扇门,下半截的漆是新的,上半截是旧的。旧漆褪成了灰白,新漆还发着红光。

——一半是这三十年,一半是这两年。

门洞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四个字:钱塘古渡。字是旧的。

匾下面贴着两张纸,一张黄,一张白。

黄的是去年的,边角卷起来,看不清字。白的是新的,墨还没干透,被雨洇开一点。

新纸上三行字。

凡北来之人,验引放行。

无引者,送北人里听候。

伪造路引者,斩。

叶孤鸿把这三行看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手里那张引。

引是归雁盟给的。纸是南边的纸,印是南边的印,写着他的名字:叶敬。

籍贯:明州定海。

职业:药商。

他把引折好,塞进袖子。

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

是雷小满。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篓,篓口盖着布,布里露出几根草药的叶子。

“哥。”

“嗯。”

“我们为什么还站在这儿?”

“看门。”

“门有什么好看的?”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

铜钱磨得很平,正面反面都看不出字,只剩一块黄。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慢慢摩。

“你看这道门,”他说,“它一天开多少回?”

“不知道。”

“我数了。从我站在这儿,一刻钟,进去了四十七个人,出来三十一个。”

“进去的比出来的多。”

“对。”

“那多的十六个,去哪儿了?”

叶孤鸿把铜钱收起来。

“这就是我要看的。”

他们分三路进。

雷不苦和雷小满走正门,扮兄妹。哥哥挑着药担,妹妹背着药篓,是进城卖药的乡下人。

闻人默走侧门,扮一个游方的琴师。少年跟着他——少年不会说话,正好扮聋哑的徒弟。

叶孤鸿和顾惊澜走最后,扮一对去城里投亲的夫妻。

顾惊澜听见这个安排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夫妻?”

“扮像些。”

“我跟谁扮都一样。”她说,“你倒是心虚。”

叶孤鸿没有接话。

他先走。

钱塘门的门洞很深。

走进去的时候,头顶上的砖把天挡住了,光从前面那头透进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是一条白。

门洞两边各有三道栅栏,栅栏里坐着人。

第一个栅栏里坐的是税吏,收行税。

第二个栅栏里坐的是检校,验货物。

第三个栅栏里坐的,是验引的人。

三个栅栏,三本簿子。

——过了这道门洞的人,就活在别人的本子里了。

最先过门的是雷不苦。

药担子放下了,解绳,摊开。

检校的人蹲在担子前面,一味一味看。

“这是什么?”

“防风。”

“这呢?”

“柴胡。”

“这呢?”

雷不苦答得很快。他答得比在药人府里快,比他这辈子说过的任何话都快。

检校的人最后从担子底下抽出一小包,捏了捏。

“这包什么?”

“雄黄。”

“干什么用的?”

“蛇。”

“城里哪来的蛇?”

“城里有人的屋里有蛇。”雷不苦说,“我卖了三十年药,见过三回。”

检校的人把那包雄黄放下。

“税。”

“多少?”

“药担,三十文。”

雷小满从篓子里摸出一串钱,数了三十个。

她数得很慢。数到二十九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就差一文。”

检校的人看了她一眼。

“差一文?”

“差一文。”

那人从她手里把那串钱接过去,数了一遍,扔进木匣,抬手一挥。

“进去。”

雷小满走过门洞的时候,听见那人在后面说:

“下次差一文,担子留下。”

第二个过门的是闻人默。

他手里抱着一把琴,琴套是旧的,套子上有一个补丁。

少年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

“琴?”

“琴。”

“弹一段。”

闻人默站着。

他不坐,也不放琴。他把琴套解开一半,露出琴头。

“我弹琴不站在门口弹。”他说。

那人乐了。

“那你什么时候弹?”

“有人听的时候。”

那人看了看他手里的琴。

“这琴多少钱?”

“不值钱。”

“不值钱你也抱着走三千里?”

“我这一路上,”闻人默说,“就抱着它。”

那人挥挥手。

“进去。”

闻人默抱着琴往里走。

走到门洞中间,那人忽然又说了一句。

“哎——那小子。”

少年站住。

“他怎么了?”

“他是不是哑的?”

“哑的。”

“是不是舌头也没了?”

闻人默没有回答。

那人已经站起来了。他走过来,走得很随意,一只手搭上少年的肩,另一只手托住少年的下巴,往上抬。

少年的脸被抬起来。

那人用拇指把他的下唇往下按。

少年张开嘴。

——里面是半截舌根。

那人看了一眼。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

他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衣裳上蹭了两下。

“哑的。”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

“进去吧。”

闻人默抱着琴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看少年。

少年的手在袖子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最后一个过门的是叶孤鸿和顾惊澜。

叶孤鸿把引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先看纸,再看印,最后看人。

验引的那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脸白,眼睛不怎么看人。

他手里一支笔,面前一本簿子。

“叶敬。”

“是。”

“明州定海?”

“是。”

“干什么的?”

“贩药。”

那人的笔停了。

停了大概一息。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看叶孤鸿的脸。

“哪儿来?”

叶孤鸿说了两个字。

“北边。”

那人手里的笔在簿子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墨点。

他没有问“北边哪儿”。他也没有问“怎么走过来的”。

他把引推回来,又问了一句。

“你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他指的不是叶孤鸿。

他指的是叶孤鸿背上的那把刀。

刀用布裹着,裹得很厚,只看得出形状。

“猎刀。”叶孤鸿说。

“猎什么?”

“雁。”

“城里猎什么雁?”

“不猎。”叶孤鸿说,“刀是旧东西,舍不得扔。”

那人伸手,在布上按了一下。

按在刀柄的位置。

“里面刻了字?”

“刻了。”

“什么字?”

“不知道。”叶孤鸿说,“我不识几个字。”

那人把手收回去。

“多少钱?”

“不用。”

叶孤鸿把引收起来。

两个人走过门洞。

走出三步,他听见那人在背后说了一句话——不是跟他说,是跟旁边的人说。

“北边来的,都住南边。”

走出十几步,顾惊澜低声说了一句。

“你刚才说了三句谎。”

“嗯。”

“最后一句最难。”

“哪一句?”

“不知道。”顾惊澜说,“那两个字是你自己刻的。全城的人都可能不识字——你不该不识字。”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那下面有两个字。

雁回。

进了城,先听见的不是人声。

是水声。

临安这座城,底下是水,眼前也是水。河从城门边上穿进来,过桥,拐弯,再拐弯,一直通到城中间去。河里的船一只跟着一只,撑船的人在船上说话,说的话从水面上飘过来,像从井里往上飘。

然后才是人声。

卖胡饼的在喊“热热热”,卖花的手里一篮子白兰花,说书人在瓦子门口拍醒木,和尚在桥上念经,桥头有人吵架,一只鹅从人腿中间钻出来,被一个老婆子追着骂。

叶孤鸿站在桥头,站了一会儿。

顾惊澜在旁边等他。

“怎么不走?”

“我在听。”

“听什么?”

“在北边,”叶孤鸿说,“人不说话。”

“嗯。”

“在这儿——”

他看着桥上的、桥下的、街上的、船上的人。

“——话太多。”

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话多的地方,不好找真话。”

穿过两条巷子,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群孩子。

七八个,都剃着光头,围在一家米铺的台阶上拍手。

拍一下,唱一句。

一只雁,守一夜;

十只雁,守一年;

雁都飞了,

天没人看。

唱完了,又拍手,从头再唱。

顾惊澜停下来。

叶孤鸿也停了。

两个人听完第二遍。

第三遍唱到“雁都飞了”的时候,顾惊澜走过去。

她走到那群孩子跟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

“谁教你们唱的?”

孩子们互相看。

钱递出去,没人接。

一个最小的、大概五六岁的,把手指放进嘴里,说了一句:

“大家都会。”

“什么叫大家都会?”

“就是——大家都会啊。”

那孩子说完,转身就跑。别的孩子跟着跑,跑进巷子,跑成一群,跑到拐角看不见了。

顾惊澜站起来。

她把手里的两文钱收回袖子。

“这是童谣。”她说。

“嗯。”

“一首童谣,要唱到'大家都会',得唱很久。”

“嗯。”

“这城里的孩子,”顾惊澜说,“唱的是雁。”

两个人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谁都没有说话。

——

卷一那个雪原上,最后那只雁是往北飞的。

走到城南的时候,他们进了一条巷子。

巷口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是新刻的,刻得很深。

北人里。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屋。屋比外头的矮,屋檐压得低,走在里面,头顶上就是别人家的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卷临安烟雨第二十一章入城(第2/2页)

巷子里卖的东西跟外头不一样。

外头卖白兰花、卖鲥鱼、卖藕、卖新上市的梅子。

这里卖胡饼、卖羊肉、卖酸菜、卖一种黑黑的面。

巷子里的人说话带北方口音。

有个男人蹲在门口修一只桶,一边修一边骂,骂的是“这鬼天气,一年到头下雨”。

有个女人在门口晾衣裳,衣裳是薄的——他们从北边来的时候,衣裳是厚的。

一个老婆子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蒜。

她看了叶孤鸿和顾惊澜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脸。

是脚。

顾惊澜站住了。

“阿婆。”她说,“借问一句,往众安桥怎么走?”

老婆子剥着蒜。

“哪年来的?”

“今年。”

“今年来的,”老婆子把一瓣蒜扔进碗里,“往后站。”

“往后站?”

“里头住不下了。”老婆子说,“两头都满了。你们今年来的,往后站——站到巷子尾巴上。”

“巷子尾巴上是哪儿?”

老婆子伸手指了一下。

指的方向是巷子的最深处。那里有一道墙,墙那边就是河。

“走到头,就是水。”她说,“水边上搭的棚子。住那儿。”

顾惊澜道了谢。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了一段。

走的时候,顾惊澜没有说话。她在看墙。

巷子两边的屋,背墙都是挨着的。第一家的后墙,就是第二家的前墙;第二家的后墙,就是第三家的前墙。走到底,每一家的门都朝巷子开,可每一家的屋都跟隔壁通着——不是门,是墙上的洞,用草席挡着。

——这条巷子只有两个口。

——一个对着街,一个对着河。

——中间的人,从一头能走到另一头,不用上街。

出了巷子,叶孤鸿先开口。

“这不是巷子。”

“嗯。”

“这是一个院子。”

顾惊澜把斗笠往上抬了抬,看了看来路的那个木牌。

“北人里。”她说,“名字起得挺客气。”

“客气在哪儿?”

“把北边来的人,”她说,“圈成一个里。”

“圈起来做什么?”

“不知道。”

她把斗笠压回去。

“可圈起来的地方,”她说,“早晚用得上。”

【切换】城南·众安桥·一间香烛铺

铺子很小,只有一扇门。

门口摆着一副香担子。担子上一头是香,一头是烛。香是成把的,用红纸捆着;烛是成对的,一对一对插在木架子上。

雨刚停,香担子上面搭着一块油布。

顾惊澜在门口站住。

她不是看香,是看人。

看铺子里那个老板。

老板六十上下,正在裁纸。他把一张黄纸裁成窄条,一条一条码齐,码得很慢。

顾惊澜走进去。

“买香。”

“买什么香?”

“看看。”

老板没有抬头。

“随便看。”

顾惊澜就随便看。

她看的是柜台底下那一格——那格里放着三种香,用三个小小的瓦罐装着,罐上各贴一张纸条,写的是名字。

第一种写着“太乙”。

第二种写着“内降”。

第三种没有写字。

——没有写字的那种,罐口的灰最厚。

顾惊澜把手指伸过去,在罐口蹭了一下,收回来,在鼻子底下闻。

香的味很淡,很甜。

不是花的那种甜,是更沉一点的、像糖化在热汤里的那种甜。

她把手收回来。

“这种,”她说,“怎么卖?”

老板这才抬起头。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可她接住了。

——那不是看买香的人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不对劲的人的眼神。

“这种不卖。”他说。

“为什么不卖?”

“因为这种,”老板把裁好的纸码齐,摞在一边,“不是卖的。”

“那是给谁的?”

老板重新低下头。

“给点得上的人。”

【切换】夜·城西·打铁巷

他们在城西租了一间空屋。

屋子在巷子最里头,前后不挨邻,门口有一口废井,井口盖着板子。房东是个卖草鞋的,收了一个月的钱,多一句话都没问。

屋里的家当:一块门板,两张席子,一口锅,一只水缸。

还有香。

那是顾惊澜买的——普通的那种,用来熏屋子的潮气。

香点起来的时候,雷小满蹲在香前面看。

“姐。”

“嗯。”

“这香为什么点?”

“屋子潮。”

“不是因为潮。”

顾惊澜看了她一眼。

“是因为你想闻。”

雷小满说:“我想知道,香是什么味的。”

“闻到了?”

“闻到了。”雷小满说,“香是没有味的。”

“怎么说?”

“香本身没有味。”她说,“它一冒烟,才有味。可烟一散,味也没了。”

“所以香这个东西——”

她把话说完:

“——它只活在它自己烧掉的那一会儿里。”

那一天的晚饭是粥。

米是进城路上买的。三文一升。雷小满把米倒进锅的时候,先把米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北边,”她说,“一升米要十二文。”

“这儿便宜。”

“便宜三倍。”雷小满把米撒进水里,“便宜三倍的地方,为什么还有人在街上要饭?”

没有人回答她。

粥煮开了。

六个人围着一口锅。

碗不够,是用竹筒剖的。锅底有一点锅巴,雷小满把它刮出来,分成六份,每人一小块。

她把最后那一小块拿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她把那块锅巴,放在了锅边上。

“又给他?”顾惊澜问。

“嗯。”

“他在几千里外。”

“我知道。”

雷小满把那块锅巴摆正。

“我摆在这儿,我知道他在几千里外。我要是连摆都不摆,我就不知道了。”

吃完饭,叶孤鸿把钱摊在门板上。

钱是归雁盟在扬州给的,二十贯。

他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总数。第二遍数出三份。第三遍把第三份又数了一遍。

“分三份。”他说。

“第一份,吃饭、住屋、走路。四贯。”

“第二份,买消息。三贯。”

“第三份——”

他没有说第三份是干什么用的。

他把第三份推到门板最里头,用一块布盖住。

“剩多少?”顾惊澜问。

“十七贯。”

“够用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

叶孤鸿把手指按在桌面上,按了一会儿。

“三个月以后,”他说,“要么我们已经走,要么我们已经不能走了。”

然后是规矩。

叶孤鸿说规矩的时候,不抬头。他把三枚铜钱在门板上一枚一枚摆开,摆成一条线。

“第一条。”

“六个人住两处,不挨着。可每一天,都要有一个人回到这间屋。回来说明一件事:这一天他还活着。”

“第二条。”

“同一件事,不在同一条街上说两遍。”

“第三条。”

他把最后一枚铜钱按在桌上。

“谁听见有人在街上说'北边'两个字,回来告诉闻先生。不许自己接着问。”

雷小满举手。

“为什么第三条这么怪?”

“因为在这城里,”叶孤鸿说,“'北边'不是方向。”

“是什么?”

“是一个人名。”

他抬起头。

“你在这街上说'我要往北边去',没人理你。”

“你说'我认得北边来的人'——”

“那就有很多人要理你了。”

夜里,顾惊澜上了屋顶。

屋顶是斜的,铺着瓦,瓦上潮。她坐的地方是屋脊。屋脊上有一小块平的地方,是修瓦的人踩出来的。

叶孤鸿跟着上去。

两个人坐在屋脊上,中间隔着一步远。

临安的夜,是灯。

不是一两点灯,是很多。河上有船灯,桥上有灯笼,瓦子门口两盏大的,寺里有一颗不动的。远处宫城那个方向,光是一片,看不出数。

顾惊澜开始数。

她从东边数起,数得很慢。手指在膝上点。

数到一千三百多的时候,她停了。

“怎么不数了?”

“太多了。”她说。

“多就不能数?”

“折冲府的规矩。”顾惊澜说,“数不清的东西不要数。数到一半,人会以为自己知道全部。”

叶孤鸿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你数什么?”

“我数少的。”

她把手抬起来,指了指东边。

那边有一个方向,光很暗,只有一点。那是一处楼。楼顶上一盏灯,灯是白的,不是黄的。

“那是什么?”

“鼓楼。”顾惊澜说,“它每一夜都亮着。”

“亮着说明什么?”

“说明那上头有人。”她说,“一整夜都有人。”

叶孤鸿看着那一点白。

“一整夜都有人。”他重复了一遍。

“嗯。”

“他不是在看天。”

“那他看什么?”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把斗笠放在膝盖上,看着那盏灯,看很久。

闻人默坐在门边。

他没有坐门口。

他坐在门里,靠墙,斜着——那个位置,门开着的时候他能听见巷子里的脚步,门关着的时候他能听见屋顶上的雨。

他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叶孤鸿问他:

“听见什么了?”

“很多。”

“说几样。”

闻人默一样一样说。

“巷子口卖菜的老太,右腿有旧伤,走路左脚重,右脚轻。”

“隔壁那家,孩子病了,咳了四十一声,到后半夜才停。”

“巷尾那口废井,夜里上了两次水。”

“还有,”他说,“打更的。”

叶孤鸿抬起头。

“打更的怎么了?”

闻人默没有立刻说。

他伸出手,在膝盖上点。

一下。一下。一下。

点了很久。

“临安的更,”他说,“一夜三十六下。”

“头更八,二更八,三更八,四更八,五更四。”

“三十六。”

“昨晚我数的,是三十七。”

叶孤鸿把身子坐直了。

“多的那一下。”

“是。”

“在哪儿多的?”

“三更和后头。”

闻人默说,“三更那八下,本来是均匀的。昨晚最后一下,比前面隔得远了。”

“远了多久?”

“半息。”

“半息能算什么?”

“半息,”闻人默说,“是一句话。”

屋子里很静。

“这句话是谁说的?”

“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打更的梆子,是木头敲木头。”

“木头敲木头,只有一种声。”

“可昨晚那一下,不是敲出来的。”

他把手放下。

“那一下是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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