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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鸾 第八章 不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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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登刘大师 分类:仙侠武侠 更新时间:2026-09-26 12:31:00 来源:源1

第八章不食(第1/2页)

正月初九。河北。真定以南八十里。

过了淮河,走了七天。

七天里,他们只见过三户人家。两户是空的,一户住着一个瞎眼的老汉,养着四只羊。老汉给他们煮了一锅羊汤,没要钱,只要他们告诉他:南边现在是谁当皇帝。

“赵构。”风不问说。

老汉哦了一声。

“赵家的。”他说,“那还是赵家。”

“不然你以为是哪家?”

“我这几年听过好几个名。”老汉说,“听过姓张的,听过姓王的,还听过一个姓刘的。”

他把羊汤舀到碗里。

“谁当都一样。”他说,“我就想知道,谁管这边。”

“这边没人管。”

“没人管。”老汉重复了一句,把碗放下,“那我这四只羊,就是自己的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那是叶孤鸿这几天见到的第一个笑。

第七天傍晚,他们进了一个废庙。

庙是土地庙。神像的脑袋掉了,滚在墙角。屋顶缺了三片瓦,雪从缺口落进来,在神台上积了一小堆。

庙里有人。

一个老卒,蹲在香案后面,烤火。

他穿的还是军衣。军衣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是一双没有鞋底的鞋,用草绳缠着。他烧的是庙里的木牌——先烧断了腿的香案,坐在那儿,把牌子一块一块地掰开,丢进火里。

看见人进来,他没动。

他只是把火盆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有吃的吗?”他问。

叶孤鸿从褡裢里摸出半张饼,递过去。

老卒接了,没有立刻吃。他把饼掰成三块,先塞进怀里两块,剩下那块,一点一点地嚼。

嚼得很慢。

“你叫什么?”风不问问。

“郝五。”

“当过兵?”

“杂役。”郝五说,“跟着走的兵,不算兵。挑担、烧水、埋人,那是我。”

“你从哪儿来?”

郝五抬起头。

“白沟。”

“白沟是哪儿?”

“是宋和辽的老界。”郝五说,“一条河。过了那条河,就不是咱们的地了。”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我那年跟人过去一趟。”他说,“回不来。后来是在那边病了,他们嫌我碍事,把我扔了。我讨了三年饭,讨回来的。”

“你去那边干什么?”

“押人。”郝五说,“押一群官。”

火盆里,木牌烧断,塌下去。

“里头有个老官。”郝五说,“我到现在还记得他。”

他把火拨了一下。

“那队伍,走了两个月。”他说,“走的时候,是四月,花都开着。到我们那儿,是秋天。”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当官的,穿金戴银的,会画画的,会写字的,还有一个会看星星的。”

“最多的是女人和孩子。”

郝五的手停在火上。

“她们不哭。”他说,“开头哭,后来不哭了。”

“为什么不哭?”

“因为哭没用。”郝五说,“而且她们得省力气。走两个月,一天走三十里。哭一次,就走不动半天。走不动,就落在后面。落在后面,就没人管了。”

“我见过一件事。”

“什么?”

“有个女的,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岁。”郝五说,“她那件衣服,里子拆开,缝着一小块布。布上写着字。”

“写的什么?”

“我不认得。”郝五说,“可她每天都在看那块布。看的时候,用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按,按一遍,再按一遍。”

“后来呢?”

“后来孩子病了。”郝五说,“她把那块布拆下来,包了孩子。”

“再后来呢?”

郝五没有回答。

他把一块木牌丢进火里。

“我不认得字。”他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块布上写的是什么。”

“可我记得她按布的样子。”

“她按布的样子,像在数人。”

白沟驿。入秋。

驿舍是土的,三间。

北边一间住金兵,四五个;南边一间堆草料;中间那间,住着那个老官。

老官已经五十多了。头发白的多,黑的少。胡子修得很整齐。他不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屑于说。金兵进来,他不抬头;给他饭,他不看。

他是自己一个人住一间屋的。

金人给了他这个体面。

金人的头目是个百人长,姓蒲,二十七八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他头一天来劝过一次。

“你吃。”

老官不说话。

“你不吃,死了,我不好交。”

老官看着他。

“你交不交,是你们的事。”

蒲百人长看了他很久。

“我不懂你。”他说。

“你不用懂。”

蒲百人长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碗羊肉。

“这是我们过节才吃的。”他把碗放在老官面前,“你吃一口,我回去就说你吃了。”

老官把碗推回去。

推得很轻。

“臣,”他说,“不敢食。”

“什么?”

“不敢食。”老官说,“这不是不吃饭。这是我不敢吃你们的饭。”

蒲百人长站在那儿。

他不懂这句话。

他懂的是刀、马、箭、攻城。他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饿死自己。

他把那碗肉端走了。

端到门口,他回过头,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老官没有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守在门口的那个杂役。

“张。”郝五小声说,“他姓张。”

蒲百人长点点头。

他往外走,走到院里,又停下了。

“我知道他姓张。”他说,“我要问的是,他是谁。”

郝五答不上来。

蒲百人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我们打进来的时候,”他说,“南边的官,我见过几十个。有的跪,有的哭,有的把官印藏在靴子里。”

“只有两种官我没见过。”

“哪两种?”

“一种是不跪的。”蒲百人长说,“一种是不吃饭的。”

“他两样都占了。”

他把那碗肉放在台阶上。

“这碗肉,我不端回去。”他说,“他要吃,就吃。”

肉在台阶上放着。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肉冻上了,上面落了一层霜。

没有动过。

第一日

老官开始不吃饭。

他本来是不吃金人给的饭。到了白沟驿的第三天,他连自己带的干粮也不吃了。

他不是没得吃。他随身的包袱里有炒米,有干饼,还有一小罐盐。他把包袱打开,看了一眼,又系上。

系上之后,他就不再打开了。

那天夜里,郝五给他送水。

老官接了水,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你叫什么?”

郝五愣了一下。

“小的郝五。”

“郝五。”老官说,“你替我办一件事。”

“官人吩咐。”

“我死之后,”老官说,“你把我身上这件衣服留下。”

郝五不明白。

“为什么?”

“这件衣服是南边的。”老官说,“是东京的布。我不想穿着南边的衣裳,埋在别国的土里。”

郝五说:“官人,您别这么说。”

老官笑了一下。

那是郝五第一次见他笑。

“我不怕死。”他说,“我怕的是——我死得太慢了。”

“官人,”郝五蹲在他脚边,“小的问一句。”

“问。”

“您家里,还有人吗?”

老官很久没有说话。

“有。”

“在哪儿?”

“在前面。”老官说,“前头那队里。”

郝五愣了一下。

“他们也在队伍里?”

“两个儿子。”老官说,“老大三十一,老二二十八。他们也跟着走。”

“那您……”

“我跟他们说过一句话。”老官说,“临走那天,我告诉他们:你们要活着。”

“活着做什么?”

“活着回来。”老官说,“回来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郝五不明白。

“那您自己呢?”

老官看着门口。

“我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他们还能做事。”老官说,“我这个年纪,我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我现在能做的,只剩一件事。”

“什么事?”

老官把手放在膝上。

“告诉他们一件事。”他说,“有些事,是不能答应的。”

“答应一件,就会有第二件。”

“答应到后来,你就不是你了。”

他闭上眼。

“我这辈子答应过很多事。”他说,“最后这一件,我不答应。”

郝五蹲在地上,看着他。

他一辈子没读过书。他也听不懂“答应“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分量。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明明可以活,却不肯活的人。

第二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不食(第2/2页)

第二天天亮,老官把衣冠整好。

他把头发重新束起来,把帽子戴正,把外衣一件一件穿整齐。他做这些,做得极慢——手在抖,可他不急。

整完,他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就不再起来。

那天,驿站外面来了一队人。

是二帝的队伍。

队伍从白沟过。车、马、人,排成一条线,从北边的雪路上一寸一寸地挪。车轮在冻土上响,嘎,嘎,嘎。

那声音响了一整个上午。

老官在屋里听着。

他一声不吭。

到了晌午,车队过完了。

有一个人进了驿舍。

那是队伍的押送官,女真人,穿一件貂裘。他站在门口,看着老官。

“你还在这儿。”

老官看着他。

“陛下过去了?”他问。

“过去了。”

“过了河?”

“过了。”

老官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

“那我不过了。”

第三日

第三天,老官开始写字。

不是写东西。他是在纸上练字。

他有半刀旧纸,一小锭墨,一支笔。他每天磨一次墨,磨得很稠,然后一张一张地写。

写什么?写“臣“。

一个“臣“字,写一张。

写完,他把纸晾在膝上,等干,再叠起来。

一天下来,他写了三十七张。

三十七张,全是同一个字。

郝五在旁边看着,看不懂。

“官人,您写这个做什么?”

老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写完第四十张,把笔搁下。

“写给自己看。”他说。

“您不是天天写吗?”

“我写了三十年。”老官说,“我写过奏章、写过军令、写过榜文。我写过一个字,救过三千人;也写过一个字,害过三千人。”

他看着膝上那一叠纸。

“到今天我才明白,写字的人是很容易忘的。”

“忘什么?”

“忘自己是臣。”

他把那一叠纸收起来。

“我怕我明天忘了。”

第三日夜里。

那天夜里,老官说了很多话。

郝五后来想,他大概是把一辈子的话,攒到那几天里说。

“你去过汴京吗?”他问。

“没有。”郝五说,“我是京东人。”

“汴京好。”老官说,“不是宫殿好。宫殿我看腻了。”

“那什么是好的?”

“是早起。”老官说,“汴京的早晨,是有声音的。卖水的敲桶,卖炭的吆喝,卖炊饼的拍案子。一千多万人,一起醒来。”

“我做了三十年的官,我从来没听过那些声音。”

“那您什么时候听到的?”

“围城的时候。”

郝五不说话。

“围城那三个月,”老官说,“城里没有水,没有柴,没有米。后来,开始吃马。再后来,吃老鼠。”

“有一个晚上,我上城墙。”

“我在城墙上站着,往下看。”

“城下面,是金人的营,火堆一连串,像天边开了一道口子。”

“城里是黑的。”

“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哭声。”老官说,“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哭。”

“那哭声很轻,很散,像雪落在地上。”

“我站在城墙上,听了半个时辰。”

“我听完,才知道那是什么。”

“是什么?”

“是我这辈子该听的声音。”老官说,“我做了三十年官,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

“我一直以为百姓是不会哭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是不哭。”

“是没有人听。”

他把手里的纸翻了翻。

“我现在不写字了。”他说,“我写不动了。”

“我一张一张写'臣',是因为我要练一个字。”

“练好了,我要写一句话。”

“什么话?”

老官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靠在墙上。

“明后天再说吧。”

第四日

第四天,老官开始记不清人。

他认得郝五。他认不得一天里换过班的两个金兵。有个金兵给他端水,他看着那个人,问了句:“你是若水?“

郝五没听懂。

金兵也没听懂。

老官看着那个金兵,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不是。”他说。

那天夜里,他忽然叫了一声。

叫声不大,是“若水“两个字,后面跟了半句话。郝五没听清。

他把郝五叫到跟前。

“你识字吗?”

“不识字。”

“好。”老官说,“不识字好。”

他躺了一会儿。

“郝五,你听我说一句话。”

“官人您说。”

“你记不住,也没关系。”老官说,“你只要知道,有个人叫李若水。他比我死得早,比我死得难看。”

“他怎么了?”

“他骂人。”老官说,“他不肯闭嘴。他们割了他的舌头,他还坐得直;他们断了他的喉咙,他才倒。”

“就这么死的。”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他死得比我强。”

郝五不敢接话。

外头,两个金兵在换班。

新来的那个往屋里看了一眼。

“还没吃?”

“没吃。”

“第四天了。”

“第四天。”

新来的那个摇摇头,走开了。

他不明白。

在他们那儿,人是要吃东西才能活的。一个人不吃饭,只可能是因为他病了,或者他疯了。

他们没见过第三种人。

——那种人,把“不吃“当成一句话,说给别人听。

那天夜里,老官忽然问郝五:

“你说,他们懂不懂?”

“谁?”

“外头那些。”

郝五想了想。

“不懂。”

“不懂好。”老官说。

“为什么好?”

“不懂,就说明他们没听过。”

他闭上眼。

“没听过,就还来得及。”

“你还记得他的事吗?”老官又问。

“记得。”郝五说,“官人这两天说了七八回。”

老官笑了一下。

“我是替他说。”他说,“我怕没人记得他。”

后来那三年

(这是郝五自己讲的。他讲的时候,火已经快灭了。)

老官死以后,郝五被留在白沟驿。

留了四十天。

四十天里,他埋了老官——不是埋,是“放“。

金人不让埋。金人说:他不过河,就放在河这边。

所以郝五把他放在河南岸的一块高地上。

没有坟。

郝五找了三块石头,摆成一个圈。圈里,他放了一样东西——那是老官随身的一小块旧砚。

砚是石头做的,沉。郝五背不动。他把砚放在石头圈里,就当作一个记号。

放完,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不会说别的,只说了一句:“官人,我给您留着。“

后来金人把他扔了。

扔在燕京外的一条路边。他病得走不动,金人嫌他费粮。

郝五在地上躺了两天。

第三天,他爬起来了。

爬起来之后,他开始往回走。

没有钱,没有马,没有路引。他就跟着人走——跟商队、跟和尚、跟逃难的人。走到哪儿,讨到哪儿。讨不到,就吃树皮、吃草根。

他走了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不要在白天进村。白天村里有人,有人就有官府的眼睛。

第二,不要在人前吃饭。吃快的人,别人不记你;吃慢的人,别人记你一辈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不要在夜里哭。

因为夜里哭的人,第二天早上起不来。起不来,就走不动。

郝五走回淮北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有人问他:你从北边回来,你还回去吗?

郝五说:不回去了。

那个人问:那你在北边的东西,就不要了?

郝五把手伸进怀里。

“要的东西,”他说,“我带着。”

同一夜。千里之外。

乌沙渡的江面上,冰在响。

不是裂。是冻。

封了二十六天的江,比封的那一天更硬。硬的冰不会响,可这一夜响了——那是冰下面,水在走,走不动,撞了一下。

咔。

极轻的一声。

阿渡半夜醒了。他趴在窗上,往外听。

听不见别的。

他躺回去,想起那七只扣着的碗。

他不知道,同一夜,在千里之外的一间土屋里,有一个老官正在饿自己。

他更不知道,那个老官写的那三十七张“臣“字里,有一张会一直留到十年以后。

——不是留给他。

——是留给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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