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策焦急地守在床边。
废弃的驿站,风雨飘摇,如他的心情一样晦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袁策猛地起身:“回来了!”他一把拉开门板,冷风夹着雨点子灌进来,几条人影从马车上下来。
赵昔微先进来,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李玄夜。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一片滚烫。
又抽出他的手腕,她不是很懂医术,只觉那脉细弱得吓人,时有时无。
她心头一惊,朝身后唤道:“柳师叔,你来看看。”
柳寄山在床边坐下来,他将手指按在李玄夜手腕,闭上眼,停了片刻。
然后换左手,又停了片刻。再换回来,反复切了三次,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赵昔微在一旁,目光在他脸上和那只搭脉的手之间来回游移。
驿站里很静,只有雨声和火堆里偶尔的噼啪。
柳寄山的手指忽然僵住了,他猛地抬头,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孔上,头一次出现了惊愕、慌乱、无措的复杂情绪。
赵昔微心头一跳。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神色。
“柳师叔。”她喉咙有些发紧,“他……不要紧吧?”
柳寄山的心直直下坠,他很想告诉她真相——李玄夜脉象细弱,似有似无,这是命不久矣的征兆。
可是,面对着她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要他怎么说?
况且,李玄夜是皇帝,生老病死都关乎着一国命运,他一个江湖人士岂可随意透露?
赵昔微起了疑心:“柳叔叔,他到底怎么了?”
他别过脸,生平第一次选择了撒谎,“旧伤加劳累,兼寒气入体,加之淋了雨,以致突发急症。”
“严重吗?”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辜负她眼里的期待:“先用药吊着,待退了烧,马上回鹿鸣镇。”
赵昔微点了一下头:“好。”定了定心神,她吩咐左右,“去烧些热水,备好棉巾。”
“是。”
她替李玄夜掖了掖披风,望着昏迷的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柳寄山站了好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热水很快就端了过来,赵昔微接过棉巾,在盆里浸湿,拧干,然后动作轻柔地擦拭李玄夜的额头、脸颊。
这一刻,她的心是悲悯的。
李玄夜是一个好皇帝,他公正贤明,爱惜百姓。
无关风月,无关私情,她只想他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好好的治理这天下。
李玄夜烧得很厉害,冷汗濡湿了他的头发,赵昔微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干,再一缕一缕、将凌乱的发丝整理好。
手指才碰到他脸颊,突然被抓住了。
“赵昔微……”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去,可是李玄夜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抓住她的指尖,不肯松开。
“赵昔微……”他嗓音沙哑,气息微弱得像是要断了,可却格外执拗,一遍一遍,断断续续,念着她的名字。
“赵昔微……对不起……”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做了一个痛苦的噩梦,不停地摇头,“不……赵昔微……不要离开……”
赵昔微愣住了。
她的手也僵住了,任由他紧紧的抓着,他仍在挣扎,一声声低唤:“不要走……”
赵昔微只觉呼吸一滞。
一种难以言说的愁绪蔓延上来,仿佛鬼使神差一般,她情不自禁的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上,拢住了他的手指。
他高热未褪,手指亦是滚烫,而她掌心冰凉,一冷一热,如同他们的来时路。
雨声沙沙,火堆噼啪。
柳寄山靠着门框,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一幕——昏暗的火光下,年轻男女双手紧握,他们还不知道,生离死别正在倒计时……
柳寄山抬起一只手,似是想交代一句什么,可最后却又慢慢放下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手指藏进了袖子里,攥得很紧。
他已经品尝过一次失去挚爱的滋味,他不想再让阿微体验……
天蒙蒙亮时,李玄夜醒了一回。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
头顶是一片发霉的房梁,有雨水从瓦缝里渗下来,一滴一滴沿着墙壁滑落。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人握着。
他偏过头,看见赵昔微趴在床边,指尖紧紧拢着他的手指。
一缕碎发凌乱地落下来,她的脸颊半埋在他的披风里。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将目光移开,落在门边。
“柳先生。”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柳寄山转过身来。
赵昔微也醒了,睁开眼,下意识地先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些,可掌心贴上去还是温温的。
“我要回京。”李玄夜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像是说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
柳寄山沉默了片刻,嗓音温厚许多:“你现在的身子,撑不到京城。”
“撑得到。”他道。
柳寄山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息,柳寄山从他眼里看出了什么。
以李玄夜现在的身体状况,回去鹿鸣镇也无益,反而会耽误病情,倒是现在赶回京城,有更好的御医和药物,也许能挣得一丝奇迹。
他叹了口气,道:“既如此,我护送你回去。”
杨仪和袁策同时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赵昔微。
赵昔微抬起头,看了看柳寄山,又看了看杨仪,最后将目光落在李玄夜脸上。
他正看着她。
那眼神,有一丝期盼,又有一丝无奈,更多的,是愧疚。
“你……”他思忖一瞬,终是下了决心,“你还是留在鹿鸣镇吧。”他咳嗽着,声音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了,“赵昔微,你喜欢这里……你过得好,我很欣慰。不必因为我,而毁了你的安宁……”
“不。”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赵昔微握住他的手,态度坚决:“你是为了鹿鸣镇的百姓而累倒的,我不能弃你于不顾,我送你回去,一来路上多个照应,二来也是回报你的恩情。”
没有人反对。
杨仪默默地将马车重新套好,袁策把车里垫得厚了一层又一层。
柳寄山将药材分门别类包好,搁在车中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赵昔微将李玄夜扶上马车时,他靠在她肩头,脚步虚浮,几乎是把全部重量都压了过来。
她扶着他上了马车,将他安置在车中铺好的锦垫上。
车帘垂下,马车缓缓启动。
赵昔微坐在他身旁,将他的头搁在自己膝上。
他闭着眼,呼吸浅而促,眉头微微蹙着。
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眉头松了些。手指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腕,像是抓住了什么不敢放手的东西。
这是第二次,她没有抽开。
马车一路向北,颠簸着驶上官道。
雨后的官道还湿着,车轮碾过泥泞,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蜿蜒着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