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营地里没有闲人(第1/2页)
“他们是哪来的?”
裴照月盯着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弩机虽然垂了,手却没有离开扳机。
“流放犯。”
周莽揉了揉裴照月的头,言简意赅。
“官道上劫的。差役让我干掉了,人不能扔在雪地里,带回来了。”
裴照月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探路。
他说出去探路。
探回来二十几个流放犯,顺手干掉了四个官差。
“莽哥,”
她压着嗓子,凑近了一步。
“这些人怎么管?”
“二十多个流犯,里头什么人都有,万一出了岔子,咱们这里全是女人,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不是怕。
是这个家,是她跟着他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火炕刚烧热,粮刚囤上,虎肉还没吃完。
突然塞进来二十几个来路不明的流放犯,搁谁身上都得慌。
“所以我给他找了个头儿。”
周莽回头,喊了一嗓子:“铁柱。”
铁柱快步上前,站到两人面前,身板挺得笔直。
“这是铁柱。”
周莽对裴照月说。
“从今天起,他管这些人。路上试过了,是个老实人。”
裴照月上下打量了铁柱两眼。
这汉子块头是真大,站在雪地里像半截铁塔,一双眼睛沉沉的,不躲不闪。
“他管人,”
周莽补了一句。
“出了事,我拿他。”
铁柱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把头低下去半寸。
这是把命押上了。他懂。
“先带回营地。”
周莽伸手搂了下裴照月。
“人都冻透了。”
营地里,炊烟正旺。
二十几个流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谷口,看见眼前的景象,一个个都愣住了。
补好的屋子,冒着热气的烟囱,院子里堆着的兽肉和皮子,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箭匣。
这哪里是什么营地。
这是个家。
几个妇人当场就红了眼眶。
半个月的风雪路,啃的是冻硬的饼,睡的是露天的雪窝子,现在眼前这个地方,有屋顶,有火,有饭香。
沈青梧拄着棍子迎出来,一眼看见队伍,脚步顿了顿。
周莽朝她招手。
“青梧,过来。”
他指着铁柱。
“这是铁柱,我让他暂时带着这些人”
又转身,朝着二十几个流犯,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都听好了。”
人群齐刷刷地看过来。
“铁柱,是你们的头儿。”
周莽一字一顿。
“这位,沈青梧,往后是管你们的人。吃多少粮,干什么活,睡哪间屋,全是她说了算。”
“记住一句话……”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听话的,有饭吃,有屋住。”
“不听话的,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可官道上那四具尸体还没凉透,谁也不敢当耳旁风。
人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把脖子缩得更紧了。
瘦猴站在队伍后排,脸上赔着笑,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什么。
周莽没看他。
他不需要看。
安顿完队伍,周莽把沈青梧拉到一边。
“往后这些人归你管。”
他把怀里那本从赵四身上搜出来的名册,拍进她手里。
“先登记造册,姓名、年龄、来历、会什么手艺,一条一条记清楚。”
“这是差役身上的罪册。”
沈青梧接过名册,翻开看了两页,眉头微动。
流犯名册。
这上面记着每个人的案底,有了它,谁是真老实,谁是假老实,一对便知。
“七娘和阿禾配合你。”
周莽接着说
“有不服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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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直接杀了。不用问我。”
沈青梧握着名册的手指紧了紧,抬眼看他。
“这么信我?”
“不信你信谁?”
周莽笑了笑说。
“你是管家。这个家,往后人也少不了,也得你管。”
沈青梧一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可沈青梧听出了里面的东西,这个男人的眼睛,从来就没停在眼下这一亩三分地上。
她低下头,把名册抱进怀里。
“我知道了。”
……
就在这时,萧鸾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是听见动静出来的,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站在屋檐下,目光淡淡地扫过人群。
人群里,一个干瘦的老头,正佝偻着背排队领干粮。
秦九章。
老头一抬头,看见了屋檐下的萧鸾。
他的动作,僵住了。
手里的干粮掉在雪地上,他都没察觉。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
不,比见鬼还厉害。
那张脸。
那张脸他见过。
在京城,在远远的仪仗里,在他被拖出衙门之前,最后一次远远地见过。
“老……老朽……”
秦九章的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屋檐下,萧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极轻地,摇了摇头。
就一下。
秦九章的膝盖僵在半空,弯也不是,直也不是。
他死死盯着萧鸾,萧鸾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扫过一片雪地。
老头缓缓低下头,捡起掉在雪地里的干粮,拍了拍,塞进怀里。
他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方才那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摇头了。
她不想让人知道。
那他就什么都不知道。
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
周莽站在营地中央,正跟铁柱交代活计。
“今晚先安置。东边那两间新补的屋子,住人。”
他顿了顿。
“灶房里还有虎肉和熊肉,去拿一些,给老的小的先垫垫。”
“这一顿,是我给你们的。”
他看着铁柱,声音不高。
“从明天起,每一顿饭,都要拿活来换。挖地基,补墙,砍柴,硝皮子营地里没有闲人。”
铁柱重重点头:“明白。”
他转身领着人去了。
周莽看着那群人跟着铁柱走远,正盘算着明天先从哪间屋子动工,裴照月走了过来。
她凑近他,压低声音。
“莽哥。”
“嗯?”
“这些人里,”她的眼睛眯了眯,朝队伍后排的方向瞟了一眼,“有一些,不太老实。”
“方才进谷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大多数人眼睛看的是屋子,是粮。”
“可有几个,看的是咱们的弩,看的是哨位,看的是谷口的地形。”
周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队伍末尾,那个叫瘦猴的汉子,正点头哈腰地跟着人群往前走,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墙头的哨位上瞟。
周莽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
“你知道?”裴照月挑眉,“那你还……”
“杀官差的时候,我立了威。”周莽望着那排屋子,声音平静,“可威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二十个人里出几个心思歪的,正常。”
“留着,让青梧筛。让铁柱筛。”
“筛出来的……”
他没说完。
裴照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谷口那根立在雪地里的木桩。
桩子上挂着风干的兽头,是营里的规矩,也是营里的警告。
她懂了。
她看了看身边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方才那点紧张,多余了。
这个家,有人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