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梦女郎(第1/2页)
整个院落空泛泛的,只剩赵槿缘一个人抱着自己的双膝蹲在牛棚里。
而今夜幕已至,一弯月亮又再一次爬上天空,只从茅草的缝隙中漏下,肯赏赐她几分光亮。
赵槿缘对着那几分光亮翻开那本避火图,图上的女人不过一张没舍得多施几分笔墨的大众脸,她却仿佛在须臾之间翻遍了她可悲可怜的上辈子。
孔文也是要提醒她。
与陈婕妤为伍,不但自身难保,进一步就是万丈悬崖,更会牵连家人,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慈恩寺的状元红牡丹花上有无数的荆棘小刺,她的伤口尚未长好,难道这辈子还要再疼第二次吗?
赵槿缘的汗水混杂着泪水已然将那卷明黄色的避火图册子打湿,皱巴巴地揉成了一团。
无论如何,她要在九月初八前,为自己找到一个新的出路。
——
大明宫少阳院中,又是一夜的灯火通明。
姬应崖将牛院使为他开的清火汤一饮而入,那里面放了十足十的莲子芯还有苦黄连,他却面不改色地吞了。
刚刚为他试过药的顺喜,都要忍不住叹一声佩服佩服。
姬应崖脸上的余韵却并未消散,顺喜瞧了瞧燥热不安的殿下,接过来那只剩下一丝药渣的瓷碗,“殿下,奴才适才喝了一口,就觉着从嗓子眼到肠子头都凉了,怎么会没有用呢?”
顺喜不过是将从牛太医处看来的脉案和听得的话反复琢磨,“奴才当真是想不通,君相火旺究竟火旺到哪里去了,还有些心肾不交、梦交而遗,牛太医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奴才全然听不懂啊。”
姬应崖睨了一眼这个喋喋不休的太监,以顺喜阉割的干净程度,他就是想到死,也想不明白。
顺喜担忧又心疼地望了望姬应崖,“殿下,您老人家究竟是梦着了什么,为何牛太医喊您要节制,这会周公之事儿,我问他究竟该如何节制,他竟然说忍着就行!您是天潢贵胄,怎么能忍着呢?”
姬应崖手上的骨节都被掰得咔咔作响,“因为我会的那周公,是个女郎。”
顺喜却觉得他家殿下又在说胡话了,“这周公怎么可能是女郎,一听这名字就是个男的,说不定还是个太监。”
这一番话将姬应崖说得兴致全无,他刚想呵斥他滚出去,却又怕他拿着大喇叭去太医院把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这才闭了嘴。
姬应崖唤人进来,拿了澡豆将两只手都清洗擦净了,这才索性开始过问公事。
“孤让你查秋宝林的人员往来,你可查清楚了?”
顺喜应道,“是有了个方向,却找不着具体的人,那人小心谨慎、处事妥帖,奴才也很是苦恼呢。”
姬应崖果不其然抬头瞧了瞧他,那眼神中带着别有深意的探究,“将那一应的文书档案都呈上来,说仔细些。”
顺喜应了一声,紧赶慢赶地将几张黄纸递了上来,“司苑司女史所载,在翻经节宴前,秋宝林曾召含冰殿宫女去取那黄花,这花儿畏寒,在含冰殿是养不活的,那宫女自然就落了空。奴才查过,含冰殿这段时间,却没有宝林责罚宫女的记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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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应崖颔首一二,眯了眯眼睛,“你的意思是,秋宝林是个好性儿不爱为难人的?”
“这倒也实然,秋宝林确实不似那些高位嫔妃难以伺候,什么东西将就将就,能使就成,”顺喜却跟献宝似的递上另一张纸,“可奴才发现,接连好几天,含冰殿的宫女都在花房处蹲守,只要是还周殿换下来,开败了的花,都送到了秋宝林房中……这可就不对劲了。”
姬应崖的眼睛打量着床前的那盆木槿花,“顺喜,这是西北军营里,探子传递消息的惯用手法。”
顺喜叹了一口气,“殿下,就是此地甚为奇怪,那秋宝林不过是个总角之年就入宫的浣纱女,还周殿中人,不是陈婕妤的家生丫鬟,就是穷苦人家卖入宫的奴婢,就连陈婕妤本人,她也只是个文官的女儿,能有这等手法,不得是哪个将军手把手教出来的?”
姬应崖的目光落在那烛台上,他不曾想,自己当初,为了一丝歹念,而烧了宫女的旧衣衫,竟变相为她掩饰了罪证。
这女子被人教得又狡猾又可恶,让他也找不到踪迹。
顺喜还是没忍住在姬应崖的脸上细瞧了瞧。
他家殿下这梦魇,究竟是恨谁恨得面色酡红,又是念着谁念的也不能安。
“殿下,这宫女儿若是找到了,是杀了呢,还是奴才亲自去向陈婕妤讨人啊?”
顺喜的话意味深长,他深以为,后者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你真当孤是个荤素不忌的,稍微有个有几分好颜色的贴过来,孤就要马不停蹄地收用了?”
顺喜只当自己会错了意,赶紧磕头,“奴才定不辱使命,将那非礼轻薄殿下的女子挫骨扬灰。”
姬应崖没说话,只是抬手让他起来,“挫骨扬灰那倒谈不上,你把她……带过来给孤瞧瞧……”
姬应崖突然之间就和颜悦色了起来,温柔和善地让顺喜毛骨悚然。
顺喜想了很久,也想出来“瞧瞧”究竟是个什么刑罚。
眼下正是深夜,那御榻旁可以栽培出的木槿花暮开朝落,开得艳光四射、耀目生辉。灯光映下,正是迷人的一片红霞。
姬应崖明明是在笑,但顺喜却觉得他家殿下比他笑起来的样子还要瘆人,他家殿下的手指修长,又熟稔地摧残起了那一盆木槿花。
那木槿花着实可怜,花瓣被人揉碎了,就连没开的花苞都被人强行剥开,把花蕊一颗一颗地捻了。
顺喜叹了一口气,却只道是,“这花儿真可怜,也不知道是招殿下喜欢呢,还是被殿下厌烦呢,明明日日都要摆在床前把玩一番,却日日都要辣手摧花。”
顺喜正伤春悲秋,矫揉造作地学那文人雅士为花儿落泪呢。
就见他家殿下渗人的眼刀已经扫了过来,顺喜不明所以。
只听得寝榻边传过来的那声“滚出去”的轻呵,欲怒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