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到我说话吗?”
“吼!!”
但回应陆离的,是一阵震天的咆哮声!
他站在那巨物掀起的腥风里,道袍朝后翻得笔直。
飞沙打在他身上,像一场没有刃的刀雨,他不躲,也不迎,只把灰眼睁开了些。
那双眼睛在夜里几乎没光,却足以把面前这庞然大物看得分明。
它大约有四五层楼高,狼首低俯,龙身盘踞。
四足陷在滩中,每一处落足都踏碎一片黑石。
断臂的伤口已经全被煞气补满了,像从血里凝出一条新的前肢,五指如钩,指节有鳞。
它通身是煞,厚得发黏。
若不是陆离认得这气味,此刻怕是连呼吸都像在吞刀。
这东西没有神志,那一双赤瞳只是煞气烧出来的两个洞。
它貌似在看自己,只是,那是看见一个能打的、新鲜的东西,准备拖进战场。
陆离抬了抬下巴,先开口了。声音也不大,像同一头拴了很久的兽打招呼:“龙二子。”
那东西没有应。它把狼首垂得低些,颈后逆鳞层层炸起。
“伤得这样重,还留一条胳膊在这里看坟。”陆离又说。
“咚!”
龙子不应,只有喉咙深处滚出一串低鸣,如冲锋的战鼓响!
陆离还想再说,一阵风吹来,煞气贴着地面先到了。
那是一道冲天的刀芒!
那煞所过之处,石块成粉,枯草成灰!
陆离抬起拂尘剑一挡,鬼发齐出,又被煞气根根斩断!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这一下就有千军之力。
好重的煞气……陆离脸色未变,心中已经将那位龙二子的位份又往上抬了抬。
龙长子囚牛,有长子的从容和温和,不见一点戾气;
龙三子嘲风,带有天生仙人的高傲与漠视;
但这龙二字睚眦,是另一种,它只渴望“战斗!”
冲天的战鼓擂!
“一个没有神志的煞鬼啊……算不上龙子了。”陆离冷笑一声。
道袖一抖,万千鬼气如墨,直奔那龙物下盘!
鬼发先出,从地面如黑潮铺过去。
同时,锁链破空,三道灰光从侧翼绞去。
他要在第一合就试出这尊煞相能接多少。睚眦仰首,一口浊气喷出。
那气不朝天上走,反在半空一折,凝成数十杆断头枪,朝四面八方激射。
枪至半途,化为骑着无头马的半形鬼卒,踏着煞云一齐冲锋。
陆离的鬼发才缠上龙足,便被那队鬼卒冲散。
锁链亦被半途劈开。
余势未消,五六骑贴着地面朝他撞来。
陆离脚下一跺,身形疾退。
那几骑撞在他方才所立之处,炸开半边黑坑。
他足尖在坑沿一点,折身又上。
拂尘剑出一线,鬼发如练!
那剑斩在一骑腰间,却只斩下一股煞,那骑重又聚成,反手一斧扫来。
陆离横剑一挡,身子退了三丈。
抬头时,睚眦已经伏低了两分,右爪高高扬起。
它要砸下,爪还未落,风先到,压得整片滩都往下沉!
陆离见机极快,心念一动,桃红夭的一片花瓣从他袖中飞出,轻飘飘地,像全无分量。
可那片花瓣落在龙爪前方时,睚眦的动作竟慢了半拍。
就半拍。陆离已从爪下翻过。
“哧啦——”
但龙尾及时一扫,正抽在他左肩上。
陆离身子横飞出去,撞塌了一座鼓台,化成无数纸屑。
而后,这纸屑中,又走出一个陆离。
黑石崩落,粉尘滚滚。
纸人陆离看这龙煞,它爪下已经聚起更多煞气,连滩中那些刚被陆离安进土里的尸骨都似乎被它唤醒了。
那些旧骨浮起,化作煞甲,一层层披上龙身。
又有残刀、破甲、断旗,从土中飞起,列在它身侧,如待战的旧部。
陆离突然明白了,这滩,就是个磨盘。
谁死在这里,都是它养煞的粮。
它未生,也还“活”在这片死地里。
这仗,不好打。
打它,就是和这几百年、几千年的败军活尸一起打。
他刚要动,忽觉黑伞一烫。
是匹夫的煞气,好似被召唤一般,想出来和这睚眦一较高下。
陆离猛地按住,怎么可能有东西能比得过睚眦的煞气啊……
这玩意,陆离都觉得祂就是煞气本身!
但匹夫似乎极其不甘,老马在他心底刨地。
但在陆离的念头下,还是安静了下去。
随后,白素衣已先至。
素白鬼气从半空罩下,纸屑如鹅毛,纷纷贴在那些被煞气拽起的旧甲上。
纸刚挨着,便被一道道煞火烧穿。
白素衣不言语,只把纸海再开一层。
穿过一层,那些煞火越烧越旺,却也被这无穷纸气挡在半空!
陆离换了口气,从石堆里走出来。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似要陷进地里,握剑的手青筋浮起。灰眼中,锁链开始狂转。
他得换办法,同这煞相斗,只能找它的“结”。
煞气和鬼气,也算相互克制了。
鬼气中就能吞掉煞气,煞气重就能斩掉鬼气。
那龙子断臂的断口,应该是祂最痛的地方。
可是太难了,睚眦的攻势一波密过一波。
它的利爪、尾、齿、煞火、兵卒齐上!
陆离借着白素衣掩护,几进几出。
身上不伤,可鬼气是实打实地往下掉。
它却越战越盛,这整片滩的黑云都在往它身上灌。
陆离偶一抬头,只见天被煞气染成一幅黑红相间的战图。
几道雷在其中滚,不敢落。
像连天也在等这场仗,谁赢,云就朝谁散。
纸人陆离不敢再分神,睚眦已到近前。
那龙身一腾,如山压来。
陆离清喝一声,周身三道纸墙骤起!
墙碎,陆离借力后飘。
这一飘,正撞进滩北那片古战场上。
马蹄声从后头紧随。
陆离未回头,反手一剑。
鬼发汹涌而出,搅碎面前的煞气!
这一剑,斩断的不只是骑影,还有“兵阵”。
可那阵又合。如此反复,这纸人陆离已经被逼到滩北的浅沟。
那里骨更多,煞更厚。
陆离暗叫一声不好,这煞相竟懂得收拢旧部,逼他进死地。
无智,却有战场本能。
好一个龙二子。
“呼……”陆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左手,在心心一点,萧满的鬼气刹那大放!
从补丁起,一圈圈阴气符箓朝外荡开,如湖心投石。
可符未成,煞气龙子已至!
“吼!”
只一爪,符阵纷碎。
陆离不退,反而向那爪下冲去。
他贴着龙臂直上,鬼发与狂风在龙鳞上划出一串火星。
那龙臂翻转,好似城翻一般。
陆离被甩开,半空中又遭龙尾追扫。
他不再躲了。他将剑往前一递,剑尖正点在龙尾鳞处。
那鳞上的煞气一滞,陆离借这一滞,自己落到龙脊。
那龙脊如铁,他站定,一手握剑,直插而下!
剑没入半尺。
龙怒吼,天地同震。
整片滩子像被人从底下掀了一下。
陆离被震飞出去,断线纸鸢一样直坠滩心。
“轰!”
他落地时,砸出一个大坑。
满天煞火与纸灰同落,陆离从坑底坐起,浑身发麻。
那边,睚眦也停了一下,它后脊上插着那半把拂尘剑,鬼发正一寸寸被煞火噬去。
谁也没赢。
它没死,这分身陆离也没败。
狂风再起时,两方都似从尸堆里重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