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荒漠起了雾。
陆离坐在熄灭的火堆旁,晨露早把他肩头打湿了一片。
他仍不觉得冷,只是由着那缕水气贴在上面。
牧人们早起了,女人煮茶,男人拆帐,孩子们追着那只半夜总想凑向陆离的黑背大狗跑。
狗被追急了,一纵身跳上陆离身后的土台,又想起了厉害,僵在半道,不敢下嘴。
孩子在下面笑得发滚,陆离便偏过头,从袖里摸出一小块风干的饼干,丢进狗嘴。
狗受宠若惊,尾巴甩得比马鞭还快。
陆离于是站起身来,他朝骑马来辞的女人点点头,又朝那个还蹲在远处系马肚带的老者行了一个稽首礼。
行得忽然,倒把几个年轻牧人看愣了。
老者回了一礼,不轻不重,像早知如此。
陆离道:“走了。”
老者说:“天还早。”
陆离道:“正好风凉。”
他说完,朝东边空荡荡的晨雾里招了招手。
就是那么随手一招。
阴风忽然就重了,好似从几十里外的山峡中的阴风,被这一下召了过来!
雾先往两边分,接着从雾里走出一头白牛。
它四蹄不落地,不踩草,鼻孔里透出两线鬼气。
牛蹄子是纸的,眼珠子是朱砂的,走起来一点声没有,像用一笔白在灰雾中画出来的。
等它走近,牧人们才看清,它身上还垂着几道纸扎的璎珞,被它稍一动,就沙沙地响。
“——啊!”
一个孩子先叫出来。
他母亲伸手就捂他的嘴。
男人们按着那些乐器,却害怕的不敢动。
他们不傻,老人没让动,谁也没动。
“……都散了吧。”老者慢悠悠地开口,把烟袋往靴筒里一插,“把昨夜的粪都用土盖了,去那边,别回头。”
他嗓门不大,却没人不听。
女人们把小孩子赶进帐子,年轻男人低着背去牵马。
陆离把袖一甩,干脆上了牛。
那牛仍不落地,它像一片被风吹住的纸,稳稳停在他脚边。
道士翻身上背,也不拉辔,牛便调头朝西。
白牛迈蹄,四足踏在离地二寸处,蹄下连一点湿泥也没惊。
它穿过营帐,穿过羊群,穿过几匹被惊得原地打转的小马,像一朵灰云飘在人世上。
有几个牧民低声诵了句经,更多的只是望着,直到白影消失在北面的雾里。
老者最后说:“走了,别多事!他们就是这样的人,过来是缘分。再碰见,就装没看见。”
陆离轻笑一声,心情变得好了一点,他出了草滩,上了砂道。
天西的太阳出来以后很毒,晒得地里冒腥味。
路越走越硬,灰白的土里渐渐混上黑石子。
起初只几粒,后来一片,牛踩在一掌铺开的碎骨上。
风从西边刮来,越来越臭,像多年前烧透的羊皮又浸了雪水,但——只有特殊的人,才能看到闻到听到!
陆离把灰眼开了半线,看见前方地界的光变了。
狼鼓滩还没到,阴气已先铺过来!
那些东西也来了,小股风在右侧山坳里鬼鬼祟祟地转。
然后一只似狐非狐的东西从石缝中露了个头。
它瘦得只剩头大,眼珠子一红一黑,远远盯着牛看。
陆离没理,又走了一段,路边半截胡杨后头蹲着个东西,披着烂皮,脸朝下,像在喝地上什么。
这是此处的精怪,吃腐气和白骨长大的。
路越走越阴,陆离没让牛停。
他摸了摸衣袖,轻轻“去”了一声。
一团灰白的影子从他袖里落到地面。
好似一撮山神骨灰。
——【太岁神岁鼠】!
它先在原地转了一圈,似在认路。
再抬头时,两个小小的眼睛里透出黄光,它不出声,只朝地面按了按。
霎时间,以它为中心,整片黑石子第被往下抽了一层!
原先弥漫的阴气先往内一缩,再朝四面八方奔散。
岁鼠改变了这个天然形成的聚阴阵,于是阴气自然被阳光直照着。
路两旁的砂石如活水般流动,有几只躲在地下的妖还想再藏,被那地面一拱,一个接一个从土里弹出来。
它们想跑,但岁鼠不让。
它一步步走,那些土层便如嘴般张合,把这些妖一条条吞下去!
有的才挣出来半条腿,又被拽下去。
最后只剩几条土蛇似的异怪,身子早与死人烂在一处,这会儿被土吞成一条,再不动了。
陆离慢慢从他们旁边过去,闲庭信步,看也不看这些东西。
等过了最后一道灰岗,陆离耳中忽地“嗡”一声。
“咚咚咚……”
鼓声伴着风声来了!
它从谷底漫上来,没人敲,却震得人四肢发麻。
一声连一声,像有几百个鼓手同时把手拍在天地之间。
草滩上的牧人若听见,只会当风打山崖。
可陆离听得出,这是人皮鼓。
他跨入狼鼓滩时,满山的碎石子都随着那鼓声弹起寸许,又落下。
好似这滩下面,有一颗人心,正在一下一下地跳。
滩中央,黑的石,白的骨。有些还整齐,有些早碎成粉。
怨气与恨意从每一处缝里往外渗,风一过,不知哪来的鼓就响。
那声音不是给人听的,是给那些已经死了、还不得安息的人听的。
陆离一步步朝里走,他看见滩边伏着很多灵魂。有的被剥了皮,周身透明,只剩一挂鲜红的人形;有的被抽了骨,软软地瘫在石上。
那些魂都醒不过来,只是每日在这鼓声里,重复碎骨剥皮的痛。
有几次,他们几乎要向陆离扑来,可到底太轻了,连风都能吹散。
他们已经不知道来的这个是人,是与他们一样还是与那些“做鼓的”一样。
他们只知道,有东西进来了。
陆离停下,灰眼慢慢扫过这片浅谷。
鬼蜮不必他张,四面已经成了。
鼓声滚滚,他望着前方那一排用黑石垒出的鼓台,终于开口,自言自语:“……看来这地方,是真死了很多人啊。”
风又过,鼓声大响,万人同时哀嚎!
陆离没有再往前走,只站在那排鼓台前。
天西的日头落在后颈,却不暖。
这滩里,连阳光都是凉的。
岁鼠贴着他的靴边,浑身毛都炸着。
它不吵,只把自己又往地里按了半寸。
远处,鼓声更急了。
鼓声急起来的那一刻,陆离闻到了一股“人”的味道,只是这味道在跟他说:
【我好痛苦……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