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漫天花雨,姹女也懒得闪躲了。
桃红夭的花瓣还钉在她四周,风一过,纷纷落下。
每一片都带着恐怖的惑心鬼气,让人迷失方向。
可这些东西,对姹女好像没有用一样,她就立在花雨里,一身薄纱湿透,抬起手,也不见什么动作,只是慢慢按在自己锁骨上。
指尖一点,那儿的皮肤就塌下去,又弹起来,像按着一滩活水。
她笑得轻柔,嗓音忽然换了个调,又低又沙,像几百个夜里辗转的人同时爽叹出来的那一声。
“——陆离!”姹女不叫他道长了,连名带姓地叫,尾调拖得又长又腻,“你打了我这许多下,我痛也痛了,美也美回了。不如你同我走吧。你身上那些鬼,那些冷冰冰的锁,我都不怕。
你把道袍脱了,咱们就留在这梦里。我给你做吃食,给你弹曲儿,给你生几个小小的、不人不鬼的娃娃,好不好?
外头那些仙人,算得了什么?你走到今天,不就是为了个自在?来我这里,便是自在。”
她说这话时,满院的香都朝她身上收。
那天上大月也隔了层红纱。
风软了,院里的断石泡进了温水,陆离的额角跳了一下,他眉一拧,把那股燥意掐灭,险些骂出一句。
这时候姹女已挣开了半身,如一条刚出水的红蛇,倒挂在满树花枝之间,朝下伸手,似是讨抱,又似讨命。
“我一个人,好冷呀!”
芍药这样未经风月的节骨,那些欲念被这香一蒸,竟格外容易往人心里钻,她也口干舌燥,眼神迷离了。
“你想留我。你也不看看,你拿什么留。”陆离面无表情的一挥手,让森然鬼气激了芍药一个机灵。
让她的恐惧战胜了**。
“就凭你中了。”姹女笑眼弯弯,像只才偷着腥的猫,“你自己知道,刚才有一瞬,你身子替你应了。”
“那又如何。”陆离道,“三尸虫要不能乱人心,还叫什么三尸。”
他话才落,桃红夭同声而动。
惑心鬼气没有的话,鬼神也换了个攻击方式!
满树桃花离枝,或成刀,或成雨,或化作数百只细小的粉蝶,朝姹女卷去!
那阵势美宴,也够大凶。
姹女却似猜着这一手,整个身子往后一仰,倒飞出去,红袖乱舞,香雾如潮。
粉蝶入红雾,便如灯蛾扑水,一片接一片地坠。
桃红夭双袖再振,桃树本影如山影横移。
下意识之间,她用出了桃花源的力量,可她的惑心之力,到了姹女身上,竟像推门对墙。
惑不动,姹女如今不算人了,心都没了,你惑她,反倒如隔靴搔痒。
反是姹女几记回斩,把桃红夭打得节节后退。
终于,一条血红长袖抽在桃红夭肩头。只一下,桃红夭被抽散成漫天桃花,半天不落。
那些花瓣飞回老桃树边,重新聚作一个灰眼红衣女子,已有些坐不稳。
她扶着桃枝,朝陆离摇了摇头。
陆离不怪她,桃红夭本就不以杀伐见长。
鬼神半仙心念一动,桃树与那满天花雨都往后隐入雾中。
毕竟神魂借画归真,能在风景画里显形者不过一位鬼神。
多留桃红夭一分,芍药这个梦主的三魂便重一分,他还没想用普通人魂魄来给自己垫脚。
姹女却当他怕了,她笑得狐媚,把滑下肩头的薄纱往上提了提,说:“你那些桃花鬼神打不过我,纸人又全在外头。陆离,你就只剩这双眼睛啦。
眼睛再利,也咬不死人,不如从了我,咱们高高兴兴过一场,不比你避着这些苦强?”
她说着,又往前踏一步,香又近一尺。
满院残红随她一步一荡,像整片天地都跟着她喘息。
陆离静静看她走近,等她到了七步之内,他才慢慢道:“你也算打赢了一个鬼神,但,哪来的底气自大?”
他说得像在问茶温水冷。
姹女笑得愈发甜:“自然是你给的,你舍不得真伤我。”
陆离讥笑着将两指并拢,在眉心一划。
灰气腾然!
满院风声尽变,无数的、极轻的“嚓嚓”声从地底、从屋后、从每一处阴影里响起。
那是白纸,还有数不尽的纸屑!
它们一圈圈地翻起,像雪倒着下。
纸灰之中,一个素白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她黑发如瀑,汉衣素白,清冷骇人,她的灰眼里空无一物,空洞而遥远。
“又、又一个……?!”姹女的笑终于僵了。
刚刚送走了一个灰眼女鬼神,现在又来一个更凶的?!
她虽从未见过白素衣,但到了这步,只消一看便明白。
这才是陆离真正的杀伐鬼神!
不是桃红夭那种迷惑之意,她便想退,又怎么甘得下这口气。
姹女一咬银牙,香雾凝成十八道红绸,同时朝白素衣抽去!
白素衣只微微偏首,十八道红绸便如碰到了纸壁,一条条都慢下来,从尖端起,白了。
由红化纸,寸寸成灰。
白素衣连手都没抬,就朝前走。
她走得缓慢,像在庙里上香。
香雾、红绸、满地春梦,全成了纸。
姹女尖声念咒,皮囊再裂,那半虫半人的本相又往外拱。
可这一次,白素衣不给她换皮的机会。
一张白页从虚空中落下来,不偏不倚,贴在半虫的头顶。
那一页无字,却比山还重。
姹女只觉自己的**,自己赖以活着的那点“贪”,全被那纸从魂里抽出去,又全变作极薄的纸钱,纷纷扬扬。
她痛,痛得几乎要把自己再吃一遍。
可痛到极处,姹女竟从喉咙里生出笑。
那笑一声接一声,浪得厉害,满院皆闻。
白素衣一直空洞的灰眼里,终于有一丝恼怒感,这个前白家闺秀,好像很厌恶这种风尘气一样。
似乎觉得这声音脏。
于是满院纸屑倒流,如潮,如手。
它们飞进姹女嘴里,把那些笑,连同还没成型的呻吟与怒骂,一齐堵住!
纸屑塞得大满,下巴都被绷得发直。
姹女瞪大了眼睛,浑身拼命地发颤,绝美至极的一张脸,此刻居然有点破碎感。
陆离站在远处,冷眼看她,说道:“现在,你比刚才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