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耳朵捕捉到了周秘书长那句话。
收集素材。
四个字。
分量比刚才所有的夸奖加起来都重。
夸奖是嘴上的,素材是要落在纸面上、镜头里、报告中的。
这意味着平沙县将被写进这次考察的正面典型材料里。
三个县全部翻车,总不能回去汇报说西北治沙一片惨淡。
上面拨了那么多钱,定了那么多指标,结果底下全在造假?
这话没法说。
必须有一个亮点。
平沙绿化就是那个亮点。
也是唯一的亮点。
这就是为什么要收集素材的原因了。
周秘书长需要平沙绿化的成绩来给整个考察画一个完整的句号。
他需要用真实的成果去对冲三个县造假带来的恶劣影响。
所以宣传力度只会加大,不会缩减。
加强宣传平沙县的成绩,本身就能稀释其他县翻车的负面效应。
媒体的版面是有限的。
正面报道占得越多,负面新闻的空间就越小。
这笔账,上面比谁都会算。
苏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用他开口求,资源会主动涌过来。
平沙绿化将乌拉村变成乌拉镇,这次的考察将带来更多的资源。
是将乌拉镇变成乌拉县的标志**件。
……
后面几辆考斯特里,消息已经传开了。
第三辆车上,李志刚放下手机。
他刚收到前面车上发来的简短通知——周秘书长要求宣传口全程跟拍,重点采集平沙绿化的影像素材。、
市宣传口权力配合。
李志刚的背靠在座椅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关节松了。
终于。
从丰台县那片绿漆现场出来的时候,他的血压飙到了一百六。
整个市里脸都丢尽了。
说实话不造假他都有理由开脱,时间紧任务重,几个县种的树死了多正常。
上报虚假数据为了撑面子也是有说法的。
但这几个县,直接弄邪门歪道,把他给架起来了。
如果不是对平沙县有信心,把大部分资源给平沙县,他肯定不好受。
其他几个县,一开始也是种树的,不过这次为了迎接视察弄虚作假了。
管辖的四个县,三个造假,他李志刚管理不力直接被定死。
现在好了。
平沙县兜住了。
苏平兜住了。
李志刚侧过头,看着窗外连绵的绿色。
当初李建平在会议室里说苏平是“最值得培养的青年典型”。
他批了。
赵建国一次次替平沙绿化站台。
他默许了。
现在看来,他押对了。
是苏平用近千万棵活着的树,替他挡住了这场政治风暴。
李志刚摸出手机,给赵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平沙县这次立了大功,回头好好谈。”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第五辆车上,赵建国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没绷住。
李志刚亲自发的消息。
“好好谈”三个字,在官场的语境里翻译过来就是——有好处,等着分。
赵建国把手机锁屏,按在膝盖上。
他心跳平稳,呼吸平稳,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平稳。
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了。
三个县的一把手,一个免职,两个自首。
空出来的位置,总要有人填。
而推荐权,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谁在这次事件中表现突出。
平沙县是唯一过关的。
他赵建国是平沙县的一把手。
功劳簿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一页。
当然,真正干活的是苏平。
但在体制的逻辑里,领导有方也是功劳。
赵建国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脸上重新挂上严肃的表情。
现在还不是得意的时候。
周秘书长还在查。
查完树查钱,查完钱查人。
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前面积累的好印象瞬间归零。
他给陈启明发了条消息。
“监管账户的材料准备好,纪委可能要调。”
陈启明秒回:“已经备好,随时可查。”
赵建国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他等了太久。
从第一次见到苏平,到现在。
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现在,该收获了。
……
陈启明把手机锁了屏。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胸口那团气顺了。
陈启明想起当初来到乌拉镇的时候,心中是一百个不愿意。
他当时心里直犯嘀咕。
乌拉镇?
一个刚从村升格的沙漠小镇?
去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前途?
现在回头看。
乌拉镇不是终点。
“这地方真是火箭发射台。”
三个县的一把手倒了。
三个坑。
填坑的人从哪来?
从有功的人里挑。
赵建国是县委书记,论功行赏最先轮到他。
赵建国如果往上走,空出来的位置又要有人补。
前途一片光明。
……
梁思涵坐在他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上面说什么了?”
陈启明没直接回答。
他偏过头,压低嗓门。
“平沙县立了大功。”
梁思涵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文件夹。
陈启明是乌拉镇镇长,这次考察接待无误,配合到位。
履历表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从市委组织部调来乌拉镇,才几个月。
赶上了千万棵树的节点。
赶上了三县翻车的历史性机遇。
赶上了省级考察团的正面认可。
这份运气,整个西北官场找不出第二个。
陈启明咳了一声,正了正坐姿。
“到了之后你跟紧纪委那边,监管账户的流水随时准备好。”
梁思涵点头。
车队拐过最后一段土路。
视野忽然开阔了。
周秘书长正往窗外看。
他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不是因为不满。
是因为震撼。
眼前的种植一线,跟他印象中的治沙工地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排流水线一样的工人,弯腰、放苗、填土、浇水,四个动作衔接得干净利落。
再往后看。
两辆改装过的水罐车正沿着新栽的苗木缓慢移动,车顶的喷淋系统均匀洒下水雾。
更远处停着两辆展开式的厢式货车。
车厢侧板翻下来就是操作台。
热气从里面冒出来。
那是移动食堂。
周秘书长推开车门下来。
“这是什么?”
他指着那两辆展开的厢式车。
苏平解释道。
“移动食堂。”
“种植区离镇上远,工人中午回去吃饭来回要一个多小时。”
“浪费时间,也浪费体力。”
“所以我们把食堂搬到了工地上。”
周秘书长走过去。
厢式车的侧板支撑起来形成了一个遮阳棚。
操作台上摆着几口大锅,两个厨师正在颠勺。
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百个不锈钢饭盒。
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后勤大姐正在切白菜,案板上还有一盆已经腌好的辣椒。
“中午吃什么?”
周秘书长问了一句。
那大姐抬起头,看到一群穿衬衫的领导站在面前,愣了一下。
苏平在旁边开了口。
“大姐,正常说。”
“哦,今天是土豆炖排骨,炒白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
大姐搓了搓围裙上的菜渣,有点紧张。
“够吃吗?”周秘书长又问。
“够够够,管够。”
大姐回过神来,知道这是大官,拍了拍旁边的大锅。
“一锅不够再做一锅,苏总从来不让工人饿着肚子干活。”
“要吃饱。”
这朴素的话,让周秘书长深受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