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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收回手，点头同意了苏平的提议。
一行人穿过大厅，来到二楼的小型会议室。
沈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提纲，推到桌子正中央。
“苏总，咱们开门见山。”
“《聚焦西北》这档栏目平时以深度调查为主，很多时候确实喜欢挑刺。”
“这次出发前，台长和省委宣传部的领导亲自找我谈过话。”
“这次的采访方向只有一个，必须完全正面，立足于树立典型。”
“省里要借着乌拉镇这面红旗，把前段时间三个县造假的负面舆论彻底压下去。”
“采访过程里涉及的技术难点、管理细节，只要有利于展示治沙成效，你都可以敞开讲。”
“如果有涉及商业秘密或者企业自身不便公开的内容，你提前跟我打招呼，我现场会避开这些话题。”
沈秋语气很直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在体制内跑了这么多年新闻，她深谙宣传的政治分寸。
上头既然定了性，要把平沙绿化打造成定海神针，那这期节目就必须是一份无懈可击的答卷。
苏平心中暗爽，这确实要宣传自己。
看着提纲上面的问题，他的思绪迅速转动起来。
眼下的局势，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微妙得多。
省里急着用乌拉镇来对冲三个县造假的丑闻，说明西北治沙体系内部的震荡远没有平息。
丰台县直接倒下，定河县和安平县连夜自首，牵扯到的公职人员和资金黑洞巨大，外界必定议论纷纷。
在公众舆论眼里，整个西北治沙很可能已经成了弄虚作假的代名词。
这个时候，省电视台把聚光灯全部打在平沙绿化身上，等于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是一张巨大的护身符，能借着省台的权威彻底压制周边的宵小之辈，让那些眼红乌拉镇的人投鼠忌器。
这同时也是一个活靶子。
一旦平沙绿化未来稍有闪失，或者树木出现大面积枯死，今天捧得有多高，明天就会摔得有多惨。
他们不敢明着抗拒省委的定调，私底下绝对在等着看平沙绿化的笑话。
所以这次专访绝不能是一场浮夸的造神运动。
如果通篇都是吹嘘自己多么英明、平沙绿化的技术多么逆天，不仅会让外界产生反弹，甚至会引来学术界的严苛审视。
他必须把所有的成绩，归结于科学的方法、制度的规范，以及几千名基层工人的日夜拼搏。
将个人英雄主义稀释掉，换成集体奉献和科学精神。
只有把功劳分散给土地、制度和一线劳动者，平沙绿化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而且提纲里有几个问题涉及到了树木存活率和资金利用率。
这些数字对于平沙绿化来说是真实的，但对于外界常识而言却显得惊世骇俗。
八成八的存活率，在干旱的乌拉沙漠几乎被视为不可逾越的鸿沟。
必须给这个惊人的数字套上一层合情合理的逻辑外壳。
生物营养液的大规模研发、全环境监控大棚的实时调控，以及严格的网格化滴灌技术，就是最完美的挡箭牌。
只要把这些硬件设施和科研投入摆在镜头前，所有人就会觉得，砸了几个亿进去，取得这样的成果是理所当然的。
至于系统的伟力，自然而然就被埋藏在这层厚重的高科技外衣之下。
苏平在心里反复推演了整个专访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确定了答辩的边界。
他放下手中的提纲，拿起桌上的水笔，在其中两个关于具体苗木采购单价的问题旁边画了个圈。
“沈记者，大方向没有问题。”
“不过苗木的具体采购价格属于商业合同，涉及上游供应商的合作条款，我们尽量模糊处理，只谈综合成本控制，不提具体数字。”
“另外，我之前跟杨主任交代过，这次采访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出镜。”
“平沙绿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几千名一线工人的汗水，还有科研团队在实验室里的攻关。”
“我希望你们的镜头，能多给种植区的班组长，还有实验室里的技术人员留一些镜头。”
沈秋听到这话，眼眸里闪过几分讶异。
很多被省台采访的企业家，巴不得全篇都是自己的特写镜头，把功劳全部揽在自己一人身上。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仅对商业边界拿捏得极准，还能主动把聚光灯推给下属。
这种成熟和清醒，完全不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创业者。
“苏总的提议合情合理，我们完全尊重。”
“基层劳动者的视角，反而能让整个报道更加接地气，更能打动观众。”
沈秋爽快地应承下来，合上记事本。
“既然框架定了，那咱们现在就动身去现场。”
“第一站，我想先去你们的主种植区，拍一些大场面的劳动镜头。”
苏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没问题，车已经备好了，我带你们过去。”
一行人走出办公楼，上了两辆越野车，朝着风沙漫漫的主种植区疾驰而去。
车队在颠簸的沙石路上行驶了半个小时，终于抵达了主种植区的三号作业段。
推开车门，干燥的风卷着细沙迎面扑来。
放眼望去，茫茫沙海之中，整齐划一的草方格宛如一张巨大的金色网络，将流动的沙丘牢牢锁死。
草方格的中心，一株株半米多高的梭梭树迎风挺立，嫩绿的枝条在土黄色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
不远处，上百名身穿工作服的工人正排成整齐的队列，有人挥锹挖坑，有人培土浇水，动作娴熟而迅速。
洒水车沿着临时压实的路基缓缓移动，长长的喷头喷射出细密的水雾，在沙地上落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整个工地没有任何口号标语，只有铁锹铲动沙土的沙沙声，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摄影师立刻架起长焦镜头，调整焦距对准了忙碌的人群。
沈秋走到沙垄边缘，脚下的沙地虽然松软，却明显有一层硬壳。
“苏总，这里的工人都是本地的农牧民吗？”
沈秋指了指胸前挂着微型收音话筒，示意采访已经正式开始。
苏平踩上沙坡，站在一株长势茂盛的梭梭树旁。
“大部分是周边村镇的闲散劳动力，还有一部分是从外县招聘过来的失地农民。”
“在平沙绿化成立之前，他们大多靠天吃饭，年轻力壮的只能去沿海城市打零工。”
“我们实行了规范化的薪酬体系，按月发薪，并且全额缴纳五险一金。”
“让治沙不仅是一份保护家园的事业，更成为一份能养家糊口的体面职业。”
沈秋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信息点。
“五险一金？”
“在西北民营林业企业里，给沙地一线工人交五险一金的，据我所知几乎没有。”
“这会大幅度拉高你们的用工成本，你们是怎么平衡这笔开支的？”
苏平神色自若，面向镜头。
“算账不能只算眼前的细账，要算长远的综合账。”
“治沙拼的是工人的责任心，树苗栽得正不正，根系埋得深不深，直接决定了存活率。”
“如果人员流动频繁，天天换新手，损耗的苗木和重补的成本反而更高。”
“给工人长远的保障，大家才能安心。”
“责任心上去了，返工率下来了，八成八的存活率就是这么省出来的。”
沈秋连连点头，在采访本上飞快地划下重点。
随后，她按照苏平之前的建议，走向旁边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工人。
那是带班班长苏建设。
“大叔，在这里干活累不累？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沈秋将话筒递到苏建设嘴边。
苏建设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看了看旁边的苏平，见苏平点头鼓励，才憨厚地开口。
“累是肯定累，沙窝子里风吹日晒的。”
“但是心里踏实啊！”
“苏总从不拖欠工钱，每月五号准时打到卡里，上个月我拿了五千二百块。”
“顿顿工地上都有肉吃，热汤管饱。”
“以前咱们村穷得连媳妇都娶不上，现在俺家大小子也在公司开车，爷俩一个月拿一万多，日子有奔头得很！”
朴实的话语顺着收音器清晰地记录下来。
沈秋的眼底满是赞许，这种来自最底层劳动者的真实反馈，胜过任何官方汇报。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苏平。
“苏总，从最初的一个小工程队，到现在数千人的规模，平沙绿化的下半场，目标究竟在哪里？”
面对沈秋的提问，苏平没有丝毫犹豫。
“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单纯种几百万棵树。”
“防风固沙只是第一步，解决生态恶化的问题。”
“平沙绿化正在规划全产业链布局，让沙漠从吞噬财富的荒原，变成产出价值的聚宝盆。”
他抬手指向西侧连绵起伏的地平线。
“我们正在筹建一座投资三亿元的现代化生物科技工厂，专门研发和量产适用于极端荒漠环境的植物营养液和微生物菌剂。”
“同时，依托成规模的梭梭林和沙棘林，挂载高价值的肉苁蓉，发展深加工产业。”
“从生态种植，到工业提取，再到末端的沙漠文旅，形成三产联动的完整闭环。”
“我希望在未来的五年内，彻底抹掉乌拉沙漠在地图上的黄色版图，让这里成为西北最稳固的绿色产业走廊。”
沈秋听得屏住了呼吸。
投资三个亿的生物科技工厂！
抹掉乌拉沙漠的黄色版图！
这些词汇如果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她只会当成是江湖骗子画的大饼。
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边际的绿色屏障，看着那些在风沙里生机盎然的枝芽，她感受到了这些话背后沉甸甸的底气。
平沙绿化不仅在种树，它在重新定义这片土地的命运。
“非常宏伟的蓝图，我相信全省人民都会期待乌拉镇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