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疼得皱眉,却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影子一顿:“你笑什么?”
“笑你说得挺对。”谢无妄嗓子干哑,声音却不再发抖,“我在魔界的一切,很多都是假的。”
影子盯着他。
谢无妄抬起头,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黑影。
“身份是假的,怀孕是假的,声音是假的,娇弱也是装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胸口里挖出来。
承认这些并不好受。
可说出口后,那些缠着他的黑影反而松了一点。
“我也确实怕。”谢无妄扯了下嘴角,“怕夜塍知道真相后杀我,怕魔宫那些人把我撕了,怕谢家再把我拖回去当棋子。”
影子冷笑:“那你还挣扎什么?”
谢无妄看向墙上的裂缝。
血色光芒从里面透出来,霸道得几乎不讲道理。
他想起夜塍让人送来的药。
想起试炼场上那句“活着出来”。
想起他疼得快站不住时,那人隔着众目睽睽也压不住的视线。
“可有些东西是真的。”
谢无妄低声说。
影子脸色骤沉。
“那个暴君给我送粥是真的,给我披衣服是真的,血月发作时抓着我说别走,也是真的。”
黑暗开始躁动。
影子厉声道:“那是血契影响!那是他被你骗了!”
“也许。”谢无妄没有否认,“但他按着我脑袋让我别踮脚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他慢慢挣动手腕。
黑影勒进皮肤里,疼得钻心。
“他还是说,摔了怎么办。”
这句话出口,出租屋里的霉味、泡面味、冷咖啡味都淡了一点。
影子扑上来,试图捂住他的嘴。
“闭嘴!那只是你的幻想!”
谢无妄抬手,一把扣住影子的手腕。
明明他的身体还虚弱,明明他没有任何修为,可这一刻,他的手指竟硬生生穿透了那团黑暗。
“是不是幻想,我自己分得清。”
谢无妄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谢云裳的柔嗓。
是他本来的声音。
干净、偏低,带着少年人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
“我以前确实没人要。”
他说这句话时,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但他没有躲。
“我可以普通,可以孤独,可以在出租屋里死得没人知道。但那是以前,不是现在。”
影子扭曲起来。
谢无妄抓着它,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现在我想活。”
“我想从心魔里出去,想继续攒积分,想把九幽那老东西的脸打肿。”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的血契印济越来越烫。
“我还想亲口问问夜塍,他到底为什么来。”
影子尖叫起来:“你不配!你只是个骗子!”
“对,我是骗子。”
谢无妄忽然抬拳,狠狠砸向影子的脸。
这一拳没有章法,也没有灵力。
却带着他所有不肯再被拖回去的意志。
“但我骗到现在,也是我自己活出来的命!”
影子被砸得倒退,身体裂开一条黑缝。
谢无妄没有停。
第二拳砸下去时,出租屋的墙皮开始大片脱落。
第三拳,电脑屏幕炸成碎光。
第四拳,手机里的工作消息全部熄灭。
影子疯狂挣扎,声音变得和他一模一样:“你会后悔的!夜塍发现真相那天,一定会杀了你!”
谢无妄抹掉唇角血迹,冲它笑了。
“那也等那天再说。”
最后一拳落下。
影子的头颅碎成黑雾。
整间出租屋轰然塌陷。
黑暗像破掉的水幕向两侧退开,幻境深处露出试炼场的黑石地面。
谢无妄坠了下去。
耳边全是风声。
血契印济烫得像要把胸口烧穿,他在坠落中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裂缝之外。
黑衣,银发,猩红眼眸。
夜塍的手按在某处看不见的壁障上,掌心不断渗出血。
他竟然真的用血契,把自己的意识硬撞进了幻境边缘。
谢无妄心口狠狠一震。
他想说你疯了吗。
可声音还没出口,整个人已经从幻境里摔了出来。
现实的声音一下灌入耳中。
试炼场上乱成一片。
九幽的黑雾被撕凯大半,黑骨杖上裂出细痕。他站在不远处,脸色难看得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赤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眉梢高挑,眼底火色明灭。
玄甲铁面下的视线也落在谢无妄身上,沉默不语。
谢无妄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夜塍的脸。
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看见夜塍额角压着的青筋,也能看见那双眼里翻滚着还未退去的暴戾。
夜塍单膝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胸口血契印济上。
他的掌心有血。
那血顺着谢无妄的衣襟渗开,烫得像幻境里那道裂缝。
谢无妄怔怔看着他。
系统提示迟来地弹出。
【宠妃试炼第三关通过。】
【奖励积分 70。】
【魔宫声望 30。】
谢无妄却没心思看。
他只看着夜塍。
一向高高在上的魔尊,此刻半跪在试炼场上,脸色阴沉,呼吸也不稳,像刚从一场看不见的厮杀里硬闯出来。
“谁准你陷那么深?”夜塍声音压得极低,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谢无妄眨了眨眼。
他脑子还没有完全从幻境里抽离,眼前的夜塍和出租屋裂缝外那道身影重叠在一起。
他忽然抬手,碰了碰夜塍的眉心。
动作很轻。
像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夜塍整个人停住。
谢无妄指尖沾到一点冷汗,喉咙里冒出来的声音没有经过任何伪装。
低低的,哑哑的,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你……怎么来了。”
话出口的刹那,谢无妄自己还没意识到不对。
可夜塍的眼神变了。
他握住谢无妄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许他收回去。
猩红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那不是女子的嗓音。
那是第二次。
那个低沉的、不属于谢云裳的声音。
第55章你到底是谁?
谢无妄是在夜塍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不是内容错。
是声音错。
他脑子里像有根弦“啪”地断了。
完了。
众目睽睽。
试炼场。
真声。
这三个词砸在一起,比九幽的心魔还要命。
谢无妄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夜塍扣得更紧。
夜塍没有当场发作。
他甚至没有看九幽,也没有理会试炼场上那些压低的议论声,只垂眼盯着谢无妄,像在看一件终于露出裂缝的珍宝。
或者陷阱。
谢无妄心跳快得发疼,立刻捏着嗓子补救:“夫君,妾身方才……”
声音一出来,又成平日柔软的女声。
可已经晚了。
夜塍听见了。
谢无妄清楚地看见,夜塍眼里的深色更重了几分。
九幽在不远处咳了一声,笑得阴沉:“尊上,夫人已过第三关。只是方才那声音……”
话没说完,夜塍抬眼。
猩红视线扫过去。
九幽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试炼场骤然安静。
夜塍将谢无妄从地上抱起来。
谢无妄身体还虚,刚破境而出,神魂像被人拧了一把,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本能地抓住夜塍衣襟,心里却冷得厉害。
这次夜塍连演都不让他演了。
他没有问。
不问更可怕。
夜塍抱着他一步步走下试炼场,黑袍扫过地面,所过之处群魔纷纷低头让开。
赤鸢站在看台边,目光在谢无妄脸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轻轻挑眉。
谢无妄看见了,心里更堵。
好。
现在赤鸢也看热闹。
小黑在结界散开的瞬间冲了过来,跳进谢无妄怀里。它浑身毛都炸着,急得低低呜鸣。
谢无妄抱住它,指尖发冷。
回寝殿的一路,夜塍一句话都没说。
谢无妄也不敢开口。
他脑子飞快转动,列出所有能用的借口。
受幻境影响。
九幽幻术残留。
神魂受损。
小时候病过。
变声丹副作用。
不行,变声丹不能提。
他越想越乱,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夜塍现在没有掐死他,说明还有机会。
殿门被推开。
夜塍抱着他进去,将他放在榻上。
动作不算温柔,却也没有粗暴。
谢无妄后背沾到软榻,立刻想坐起来行礼:“尊上……”
夜塍按住他的肩。
“别动。”
两个字落下,殿内魔侍全都跪了下去。
夜塍冷声道:“退下。”
魔侍们连头都不敢抬,很快退得干干净净。
殿门合上。
寝殿里只剩两人一狐。
小黑缩在谢无妄怀里,尾巴紧紧缠着他的手腕,明显也察觉到这气氛不对。
谢无妄低着头,心脏砰砰直跳。
他等着夜塍问。
问他为什么有那样的声音。
问他到底是不是谢云裳。
问他是不是男人。
甚至问他肚子里的孩子是真是假。
可夜塍只是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太重,像从他的眉眼一路剥到骨头里。
谢无妄快撑不住时,夜塍终于开口。
“你的声音……”
谢无妄呼吸一滞。
夜塍顿了顿,声音低沉:“以前也是这样的?”
谢无妄愣住。
不是质问。
不是暴怒。
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杀意。
那语气里有审视,有危险,还有一点让谢无妄完全没料到的东西。
好奇。
谢无妄抬眼看他,差点没接住这句话。
夜塍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把他往男扮女装上想?
还是想了,但故意不戳破?
谢无妄脑子转得飞快。
全假话容易崩。
全真话必死。
只能说一半。
他捂着喉咙,先咳了一声,把虚弱做足。
“妾身……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
这句话是真的。
原主资料里确实有幼年病弱的记录,只是病的不是嗓子。
谢无妄垂下眼,声音放轻:“那时高烧不退,嗓子受损。后来时好时坏,平日用药压着,便不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