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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433章 潮流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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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时光恋曲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4-27 21:21:52 来源:源1

第433章潮流退却

「知错就行,你讲讲当时怎么退稿《平凡的世界》的?现在这本书受到评委看重,我直说了吧,余切,还有另外几个人——」

周长义一听说竟然是「余切」,血都往脑门几上涌了。

以至于呼吸都困难起来,感觉口干舌燥,脑子里嗡嗡的。就像是在野外撞见了饥肠辘辘的华南虎,而自己的手上,竟然连一个趁手的木棍都没有。

他只见得朱生昌的上下嘴皮一翻一合,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或者说,他有点理解不了,大脑被恐惧和杂念占据了太多空间。

「主编,您说什么来著?」周长义等那嘴皮彻底合上了,又恍惚的问了一遍。

「原来是个不经吓的毛头小子!」朱生昌在心底叹息。

「你既然心理素质这么差,为什么要轻易退别人的稿子?路垚的《人生》好歹拿过两次中篇小说奖呢!就算是没人为他说话,他至少也是个名作家,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无礼?」

周长义随后开始回忆起来。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在《平凡的世界》前,路垚的上一本书《人生》写的十分成功,小说家程忠实(《白鹿原》)看了《人生》后自愧不如,说「路垚的小说让我感到羞愧!「

他既然一书成名,周长义就自然而然的以为,路已经具备了成名大作家的风度。

这就对路的形象提出了要求一他起码要像一个知识分子:另外,作为陕省文坛的中坚人物,他应当在小说中大有创新。

前者显然很令人失望。

周长义说:「我去之前,一位朋友告诉我,路垚很穷,不是一般的穷,是穷得连内裤也没得穿。那位朋友是《延河》的编辑,他去探望路垚,路垚起床,不敢直接从被窝里爬起来。因为他光屁股,必须要在被窝里穿上长裤才能起床!「

朱生昌问:「那你去见了路垚,他怎么样?「

周长义摇头:「他住在煤矿坑里面,我恰好是矿工子弟,对环境应当是能容忍的,但我一见到他,发现他家徒四壁,似乎把稿费都挥霍去了,我的心一下就沉了一截!」

朱生昌大骂道:「你也是苦出身,十几岁就当民工,抢大锤,打炮眼,拉板车,抬石头,什么苦都吃过!《平凡的世界》稿子给你,本来是托对人了,没想到你反而瞧不起他!」

周长义道:「我知道错了,但路垚确实是过的不好。「

朱生昌陷入到了沉思:让周长义去求稿,本来是朱生昌的主意,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眼下,稍有名气的作家,都忌讳把稿子寄给编辑部,哪怕是寄给主编。通常他们会写信或者电话告诉编辑部,问有没有兴趣。如果有兴趣,能不能派编辑前来?

寄给编辑部,虽然编辑说是赐稿,但寄的过程是投稿,总有点落寞的意思。

要是编辑上门,那是出版社和刊物来抢稿,至少是讨稿。感觉大不一样。

如果编辑不愿意上门,那说明出版社和刊物根本就不重视。既然你不看重我,我也就不需要投稿,自讨没趣了。

——这套逻辑并不适用于余切等人。因为他们早已功成名就,根本无需讲究这些个格调。余切发到任何一家刊物,谁要是敢不接稿,这都足以酿成事故!

可是,路垚的处境很微妙,他还需要讲这一套博弈,看看别人是否重视他的作品。

那么相对应的,编者自然也会对作家的环境有些要求,希望他们有些样子。

路垚却不明白。

当年《十月》的张守任和《人民文学》的王蒙一同拜访作家张闲,发觉他家里十分破败,心里顿时就对张闲有了不好的印象,这是人之常情。

「那么,他的小说又怎么了?为什么直接退稿了?「

周长义道:「他的小说太平,太白,我们陕省地处西北,远离经济文化中心,远离改革开放前沿,不能得风气之先——「

「正因为这样!才要在文坛上有所创新,要装现代,要给读者思想启蒙!我们陕省是现实主义最重要的阵地,自然也承担起了现实主义的自卑重担!陕人不要自卑!」

朱生昌叹道:「你当然有你的道理,可有人要翻你的旧帐!其他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个余切,我看你这次有大麻烦!「

《当代》杂志就在朝内大街166号,和余切家不算远。翌日,朱生昌带著这个周长义,来向余切承认错误。

余切家自然是有牌面的,这一整条鼓楼大街幽静又密闭,大夏天有一巨大的梧桐树杵在院子内,那树冠都遮到了对面一处四合院,看上去也是亮堂的。再仔细一看,门外挂著一个篮子,上面用油漆笔写著「余」一个字。

朱生昌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十月》的张守任喜欢给人回信,他每每收集到信件,经过处理后,就亲自送到作家处,减免这些作家的劳动。

这就是说,这对面的两家四合院都是余切的房子了。

到底要写多少字,才能成为名作家啊!

慢著,这还没完!两人骑著自行车,往前走了连著三处四合院,还是大门紧锁,门外挂著信箱。虽然没有招摇的写著「余」字了,但想来以余切的能力,自然不愿意旁边住著九户、十户人家!

因为这时候的四合院,就是许多户人住在一起,他们日常出入,当然会打扰到余切写作。

这岂不是半条街都被买下来了?

用作他个人的藏书、藏品所用,按余切的话来讲,将来就是京城的一处个人博物馆。没想到竟然这样宽广,愣是闹中取静,竟然让人生出一丝凉意。

朱生昌感觉周长义的背都塌下去了几分,他可怜又可恨这个小编辑,这样道:

「怎么?这才是你想要去拜访的作家?「

周长义激动得满脸通红,不住的点头。「我去过沪市的武康路,巴老的住处!那也是极宽的,他家里人住大洋房,还围起来种了一片花园!余切这里,更大了!」

进门前,周长义又说:「余切是我们川省作家走出来的骄傲,不曾想他竟然这么阔绰、低调。原来这就是世界级、诺奖级的作家!「

「砰砰!」

「请进。」

两人推门而入,却见到余切正在练背。只见他眼睛对两人眨了眨,这就是招呼了,继续自己本来的动作:他双脚踩住器械踏板,上身放松,忽的!利用背部的肌肉群,将把手猛然向前拉贴近腹部!在贴合最近的时候停留两秒,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放手,同时呼出气息。他一连做了十六次,四组,之后才停下来。

余切一站起来,两人才发现他的背宽得跟体操运动员一样,棱角分明,全是肌肉疙瘩。

这番动作摆足了腔调,这个周长义却眼冒星星,特别吃这一套。主动伸手道:「余老师,我错了。「

周长义长得矮,因而他简直是仰著头看余切。

「错哪了?」余切笑道。

「我不该退路垚的稿,我该看一看。「

此话刚落,余切立刻就变脸了:「你还是错!你不喜欢路垚写的小说我能理解,他写的不时尚;但你一个上门拜访的编辑,你不请示领导,直接当场退回,

简直是羞辱一个作家!」

这几年编辑和作家之间是有些客套流程要走的:周长义当时要退稿,最好通过《当代》的副总编或是总编亲自发函,还要写上一份情真意切的退稿信才行。

哪能像周长义这样,一个马前卒,都没回京城,竟然自顾自的把路垚的小说退了。

当年苏彤初出茅庐,尚且因为被「铅退」怒不可遏,周长义干的这件事情,

却比「铅退」还伤人自尊。

朱生昌说:「我们《当代》杂志社对小周做了严厉批评,他应该把稿件带回京城,让我们所有人看一遍,之后再做决定。「

「你说的好,可惜没办法了。我以为《平凡的世界》是部好小说,他犯了严重的工作失职,不过我没有资格说三道四,你看看能否得到路垚的谅解。「

「余老师,他获得谅解,是不是就算了呢?」朱生昌替周长义问道。

「算了?」余切摇头道,「假如《平凡的世界》获茅盾奖,你们《当代》从上到下都要被戳脊梁骨,你就觉得算了?没有人负责任?「

「我们会研究出一个让大家满意的结果来。」朱生昌含糊不清道,接著踢了周长义一脚。

周长义心里其实已经知道大难临头,没想到似乎还有机会,他反应过来道:

「我这就去拜访路垚老师!」

这两人前去陕省煤矿拜访路垚,不知怎的,确实是把路说服了。原谅了他们。

九月初,余切接到一个电话,打开来听:

「我是余切,你那边是?「

「路垚!」电话那头,传来一道颤抖的声音。

「哦,好你个路垚!你打电话找我干什么?」余切说。

路垚眼下正处在坎坷当中。五月份,他写完《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后把笔一扔,再也不想看到稿纸和钢笔了。他此时把盘缠都已经花完,平时借钱来用,主要借的是他的四弟。

为此,他的四弟和他有些不和睦。路垚的老婆也和他离婚了,前不久路垚又查出了肝硬化,躺在医院里。

总之,路垚可以说是「燃尽了」。

所以他只在电话中沉默,他心中实在有许多话想和余切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余老师——」他就挤出来这句话。

没想到余切却明白了他的苦衷,轻轻说,「路垚,你不必谢我。你小说写得好,这是应该的。现在的编辑太浮躁,他们不懂,那些什么实验性文学、什么创新——最终都会被风吹过,你看到一片山川沟渠之间,在一望无际的荒凉萧条之间,有盛开的一株桃花、杏花,你知道,这就是你的家乡。「

」你对它爱得深沉,你写的好。「

路垚闻言嚎陶大哭,并把余切这句话写在他的记事本里。

余切这边在评委会也取得了进展,众人开会、表决,这次是就哪些小说可以进入决赛圈来投票。

投票是匿名的,但是在投票前,大家都已经有过好几轮的沟通,哪些书必须入选,哪些书平平无奇——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能评上去的,确实是各显神通,样样都不能有短板;不能评上去的,各有各的毛病。

一轮投票下来,总计留下约一半的书,合计九十多本。

于是,又投票,这次剩下四十多本。

「我们去登州就看这些书了,最后要再浓缩一番,选出十来本书精读。」程荒煤说。

余切看了看罗列出来的名单,不出他所料,《潜伏》全票入选。

《第二个太阳》、《都市风流》、《金瓯缺》等小说通通入选,这是当然的,历史上本来这些书就会入选。

《少年天子》和《穆斯林的葬礼》也入选了——不过,这才第几轮啊!

好像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一届奖项的后世评价并不高,《少年天子》等书虽然有争议,但毕竟比落选的那百来本书好。

从名单上来看,偏向性还是比较明显。有些主旋律书籍,毫无悬念的被保了下来,虽然名义上是「匿名投票」,但谁要是投了反对票,可能还是比较大胆的事情。

不要以为不知道你小子投了反对票。

就是放到几十年后,也是读者可以理解的。

余切留意了一下这些小说的出版社。大约有三四分之一出自《十月》,这表明了《十月》现在的强势程度。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如果不是《人民文学》的级别在那里,《十月》怕是早已掀翻《人民文学》。

程荒煤讲到这么一件事:「近来潮流退却,各家杂志都想办法求好故事,

《十月》是比较有格调的,一没美女编辑,二不趁人上厕所抢走手稿,三不提密码箱拍现钞——在作者当中饱受好评,有一份骨气在。「

朱生昌是《当代》的,不过他也讲到各家杂志的档次之分。譬如,曾经的四大纯文学杂志,《收获》、《十月》、《当代》和《花城》当中,除了《十月》

仍然有上百万份发行量外,其他的都回落到五六十万份,《花城》最为落魄。已不是一个级别的杂志。

现在是一超三强。

是的,潮流退却,在这时已经可以被看到。金字塔尖的人不受影响,倒霉的是那些才进来闯荡的新人。

两年前,余切和王蒙谈论过这件事情,当时没有人相信有一天文学会变得不那么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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