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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稍稍一颤,韦氏只年长她三岁,十四年的贬斥,将这昔日的深闺佳丽,折磨成了一个早衰的村妇。
一直缩在榻上的李显忽然跳下来,扑上去将韦氏抱住的,将她按在榻上,死死按住她的嘴,韦氏一口咬住李显的手指,殷红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淌下,李显疼得发抖,却是不曾松手。
这一室的公主亲王,帝室贵胄,此刻唯有看着鬓发纷乱的太子妃,和涕泪纵横的太子,相拥着在榻上无声地翻滚、厮打、噬咬,狰狞却又绝望,如同地狱中被剪去了舌头、割断了喉咙的恶鬼。凡人得遇冤屈别离无法逆转时,还有一声哭喊可以发泄,李旦与太平皆知道,他们是不能喊这一声的,他们离御座太近,一呼一吸皆能被皇帝听到,皆可能成为祸延家室的罪责。兄嫂的悲痛他们都懂得,便和当初他们失去至爱时,一模一样。
邵王李重润与驸马都尉武延基被赐死于囚室,唯有李仙蕙咬破手指,在白绫上写下血书,请求父亲将自己的死期延缓一日,让她生下腹中胎儿。太平公主通过上官婉儿向皇帝求情,大约皇帝还念着武承嗣曾是自己最宠爱的侄儿,现在武延基已死,武延秀又滞留突厥生死未卜,李仙蕙腹中的孩子可能便是武承嗣唯一的后人,终于开恩允许对李仙蕙的行刑延缓一日。
李显不敢请太医,还是太平从外间带来了稳婆与大夫,那一夜李旦等人不曾出宫,他们站在囚室外,听着里边李仙蕙嘶哑的惨叫声,听着韦氏绝望地鼓励女儿用力。夜色渐渐稀薄时,仙蕙痛苦的叫声低了下去,韦氏绝望的哭号骤然又响起,太平擦去面上泪水,低声对李旦道:“四哥,替仙蕙诵经超度吧。”
李旦闭上双目,跪下身去,双手合十低声诵念道:“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哆。阿弥利都、婆毗……”经文中唱诵的是佛陀的智慧光明与无上力量,佛祖告诉世人,只要有赤诚之心,便可得无限自由无限清静。佛家也说,诵此咒者,阿弥陀佛常住其顶,现世安稳。这一卷往生咒,数年来他日日念诵,为何眼中所见的,还是日复一日的生离死别。
太平缓步走进囚室,鲜血从少女的身下铺的稻草中渗出,一直蜿蜒到门边,仙蕙已经气若游丝,她受这一夜苦难,却终是未能救得腹中的孩子。太平踏着鲜血来到李仙蕙身边,从哭号的昏晕的韦氏手中接过少女的尸体,轻轻握起她的手,为她拂去被泪水汗水帖服在面上的头发。
太平忽然将嘴唇贴在仙蕙的耳旁,喃喃道:“姑妈为你报仇。”
作者有话要说:【1】李重润死于长安元年(701)九月初三,李仙蕙死于九月初四,他们是死在洛阳的,包括李武的通婚也是在洛阳,我为了情节的紧凑,推迟了两年。新旧唐书都说李重润是被杖杀的,这个我实在下不去手,好在司马砸缸心慈手软些,资治通鉴说“太后春秋高,政事多委张易之兄弟;邵王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窃议其事。易之诉于太后,九月,壬申,太后皆逼令自杀。延基,承嗣之子也。”郁郁乎文哉,吾从光。
李仙蕙的碑文中有“珠胎毁月”一句,因而有人说她死于难产,而非祖母的杀害。但她死在丈夫兄长死后的第二天,不是被逼死也是被吓死的,没差。
大过年的,很不想写这段,但是又觉得没有这段,就没有将来的韦后和安乐公主。对不住大家了。
第六十一章自谓骄奢凌五公(中)
张易之张昌宗处死了太子一子一女,这对笼中鸟儿终于被皇帝的恩宠遮蔽了心智,以为自己具备了抗衡李武两家的权势。李重润与武延基死后,二张又买通了凤阁舍人张说,向皇帝诬指魏元忠与司礼丞高戬私议“陛下老矣,不若挟太子为久长。”举朝皆知司礼丞高戬是太平公主宠爱的面首,而魏元忠因为斥责过张昌宗的弟弟张昌仪,最为二张忌惮。
二张意图一箭双雕的举动终于点燃了朝臣的怒火。皇帝召集了太子、相王与诸大臣廷审,张说上殿的途中,被凤阁舍人宋璟堵住去路,喝道:“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苟免。”殿中侍御史济源张廷珪也皆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左史刘知几道:“无污青史,为子孙累!”张说被同僚们一番威吓,毕竟不敢为了官位做名教罪人,在面对皇帝时忽然倒戈,恼怒之极的皇帝斥责张说为反复小人,却也只能将魏元忠贬为端州高要尉了事。
几个回合交手下来,二张虽占上风,却也看清楚了太子相王与太平公主在朝臣中的声望,他们数年经营皆在洛阳,在长安无多少可以援手之人,于是复又怂恿皇帝返驾神都。长安三年冬,许是皇帝也察觉出了自己龙体日坏,终于下诏返回神都洛阳,昔日的高宗在临去前还念念不忘“天地神祇若延吾一两月之命,得还长安,死亦无恨”。而对如今的皇帝来说,她的光辉与生命皆留于洛阳,她不愿死于李唐的土地上。
返回神都的皇帝养病于洛阳宫集仙殿,连朔望的大朝也难以亲自主持,所有政务尽畀予二张,上官婉儿偶有进谏,被皇帝以忤旨之罪下狱,命黥其面。面对上官婉儿的哀婉哭泣,即便是行刑之人也动了恻隐,他冒着性命危险,依照婉儿的请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刺下了一朵梅花。
薛崇简因为母亲受二张猜疑的缘故,索性连羽林军也不去了,只是日日与一帮勋贵子弟饮酒游猎为乐。今日他和李成器只带了五六名侍从,经过一天的射猎,一辆马拉的平板车上已堆满了猎得的死兽。这些满载而归的少年们,面上却并无往日的轻薄放浪,一张张脸上都显出肃穆来。
在他们的面前,一只猞猁以警觉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踏着满地青草落叶,它不住地嗅嗅地上,又延颈向丛林中眺望。薛崇简和李成器并不催促,只是勒着马缰,慢慢跟随着虎头行走。不断有散游的梅花鹿、狐狸、野兔、彩雉,狍子从身旁快速地奔过,非但薛崇简与李成器不曾举起弓箭来射猎,连虎头也极为反常地不屑一顾。
忽然虎头停住了脚步,侧着耳朵倾听,薛崇简和李成器也忙收住缰绳,向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侍从们不可出声。虎头向着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树嗷嗷叫了两声,几人只觉眼前黄影一闪,一只大山猫从树上跃下,狠狠地向他们龇出锋锐的门牙来,马匹被这凶恶的野兽惊着,不安地喷出气来,连退几步。薛崇简却露出笑容,唤了一声:“虎头!”小虎头闻声回过头来与他相望,那只大猞猁却是一动不动凝视着薛崇简,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眸子不时变成秋水一般幽深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