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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中的太阳正缓缓升起时,白色狂暴地覆盖了北方的天空。
大历五十九年年末,西北暴雪,草原一夜封白,牛羊僵于圈中。
草原凤凰翅上的烈火被这一场灾浇得熄灭了几分,徘徊于边境的大军隐有退意。一个两难的选择卡在了寒魁王室的面前。
他们必须将抽调的青壮年送回部族,保护牧群,挖开被白灾掩埋的帐篷,收集燃料温暖幼儿。白灾后最容易爆发狼患,没有保护的老幼在饥饿的狼群面前就像是悬挂在钩子上的肉。
但这就意味着他们现在无力与中原开战。
或者他们可以孤注一掷,将那些无力在暴雪中生存的族人送进祖先的怀抱,带着孤注一掷的希望冲垮边境,打到温暖的中原度过严冬。总会有年轻人活下来,也总会有新的孩子降生,只要他们赢这一次,就可以永远沐浴在凤凰的辉光中。
当然了,如果打输了就是万劫不复。他们的粮食只够速战速决,不能速战只意味着被拖垮。
在厚重如白兽皮毛的雪中,侍从们正小心地清理王帐周围。这装饰着金红纹路的白色大帐温暖如春,周遭的雪早就被化成薄冰,他们敲碎冰面,为土地盖上毯子,以免王和大巫出行受阻。
这些凤凰族裔的心情不会很好,所以做这种小事必须细致。
王帐突然被拉开了一道缝隙,温暖的空气涌出来,忙碌的侍者们立刻低下头,只去看镶嵌着沙灰色狼皮的衣摆。拉涅沙让开他们正在铺的毯子没有去踩:“收起来,已经是这个时候了,毯子能用来踩在脚下吗?”
他们迷茫地抬起头,大巫的语气很严厉,但脸上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王帐里现在没有人,不要再做这种事,留下两个人守着炭火,剩下的人都去收拾被压垮的帐篷,把受冻的羔子抱到火堆前??回来!地上的毯子拾起来烤干!”
有人匆匆忙忙地折回来抱起毯子,当他们再去看时,大巫已经走远了。
风中还掺杂着雪粒,拉涅沙用力紧了紧领子。她当然可以窝在自己的帐篷里喝酒,也肯定会有“刚好不幸被冻死”的小羊羔被烹调好献上,让她心安理得地尝一尝。
但暴雪不会因为她不看而消失。
草原的湖里只产玛瑙,不产圣人,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只要稍不留神就会有贪污,抢夺和欺压发生。
只有王族时刻行走在风雪中,用锋利的眼光注视自己选出的人,才能保证一切公平有效地进行。
和母亲一样,拉涅沙有一双灰色的眼睛,这灰色调里不掺杂一点暖色,好像托举着白雪的山石。
父亲和苏里孜的眼睛都是暖洋洋的金色,“凤凰”的颜色。
拉涅沙,拉涅沙,父亲曾经遗憾地念着她的名字说,你要是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怎样呢?要是她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她就可以成为女王吗?
那只是个借口罢了。
苏里是个还不错的王储,有些年轻人的毛病,但总体在草原同龄人里排前列。可拉涅沙是个更完美的继位者,她现在甚至已经能担任大巫。
王对此感到不甘心,他想要一个完美的儿子和一个还不错的女儿。这样他就不必面对一个差强人意的常规选项和几乎完美的非常规选项。
所以他用这些没什么意义的理由抱怨和搪塞,假装这是他犹豫的关键因素。
风雪稍微弱了一些。
裹着厚重毛披风的头人们为她让开一条路,视野尽头高大的身形已经蒙上一层白色。拉涅沙涉着雪走过去,一直到那个身形旁边。
“父王。”
男人转过脸来,他应该在外面待了有一阵子,头发和眼睫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他没应声,但颇用力地把黏在女儿头发肩膀上的湿雪块扑下来,然后从身边人手里接过一件双面毛的大氅把她裹了起来。
“这么冷。”他说着,拍拍她的肩膀,“居然穿着件皮袍子就出来走。”
“雪还没化,”拉涅沙说,“不是很冷。兄长那里还没有消息吗?”
阿珀斯兰因为女儿的这句话沉默了一瞬,转身向着被涂得一片铅灰色的远处望过去。
在草原这个无论性别都体魄强健的地方,寒魁王阿珀斯兰的体格仍旧能称得上威武。
当他站在那里时,看起来不像是凤凰的族裔,倒像是一头蹲踞的狮子,有华丽的鬃毛和闪闪发光的金眸。
虽然冬装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峦,但偶尔他伸手接过什么的时候,还是能看到手臂上漂亮的线条。
现在这头狮子注视着自己的领地,不算十分高兴。
“苏里孜在路上了,”他说,“信已经提前送回来,和谈不顺利,下过这场雪之后,情况就更难说了。”
“瓦格鄂丽不能保证这场战争的胜利,”拉涅沙走到父亲身边,“这不是唬弄部民的话,父王,我能感觉到?的态度。”
“和谈不成,就要打。”他说,“等过了今冬,到快要开春的时候,我们必须从中原带粮食和奴隶回来。”
一冬后军粮会更紧张,拉涅沙一时分不清到底什么时候开战更好一点。“她们的两个将军已经死了,”她说,“现在边境只要再少一个,他们就没有作战的底气。到时候可以再试试和谈,即使失败,瓦格鄂丽也会庇护战士们。”
阿珀斯兰看向女儿,她在对着父亲在手心写了一个字。
那是寒魁语里的“老虎”。
“她值得尊敬,”拉涅沙说,“但是为了寒魁,只能用些不太好看的手段了。“
如果瓦格鄂丽真像是寒魁传说中那样,是飞跃大地的太阳神鸟,说不定?能发现此时此刻,中原也是一片焦头烂额。
寒魁雪灾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过来,朝中原本对是战是和犹犹豫豫的人忽然都来了精神,一下子从首鼠两端变得无比强硬。在这群人之中,梁知吾看起来有点扎眼。
她坚决地主和。
梁知吾给出的理由很站得住脚,和寒魁开战好处很少,坏处很多。草原部族很难真正被灭国,放走一部分没过几年他们就卷土重来,现在虽然暴雪,但他们的国力没有被消耗,刀兵相向没准会鱼死网破。
中原以耕种为主,得到草原的土地没有用处,趁着暴雪的机会,和谈能从他们手中拿到更多好处??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国家正在准备您登基后第一次科举,这同样是耗费人力财力的事情,和战争挤在一起不太合适。
梁知吾表态之后,强硬派们又闭嘴了。
理由很充分,但说服他们的还是最后一条,这事耽误科举。科举对陛下很重要,科举对国家很重要,科举??对主考官梁知吾来说很重要。
这个时候考生们行卷已经结束,哪些人大概会有怎样的名次也定下,有许多已经定了师生名号,等到成绩出来就会真正拜师的人,对这次考试翘首以盼。这世界上能够缔结联盟的东西不仅是婚姻,还有更紧密的师徒。
如果考试出现差错,那么原本的约定就会落空,安排好的官位空缺也会消失??官位可不等人。原本在错综复杂的师徒关系之后产生的利益交换同样会随之崩塌。
最坏的情况下,如果朝中一直没有人补位,被罢相的那一位可能会重新回来。
??或是被某个明显被陛下怜爱的人填上。
被怜爱的人说话了。
杜玉颇自从升到现在的位置之后就从家里搬了出来,身上的佩饰简朴不少,也点得很淡,却隐隐有些如月如潭的温润之气。
在所有人哑巴的时候他出来深行一礼,正色开口:“臣以为穷敌不追,必生余祸。陛下执国,千秋万载,天下尚有万万数学子待选,不拘一时一日。而寒魁如今兵疲弱,如豺狼折牙,不趁此良机压制,恐日后为患。臣请暂缓科举,秋后再
议。
以前他在一个不常说话的部门,是以虽然是中书令的儿子,但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现在这样站出来,大家才恍然大悟地发觉,这实在是个皎皎如玉的正人君子,这样的人得陛下几分爱怜也没什么不对。
自然很快有人跳出来骂他战争虚耗国力他是意图祸国,可杜玉颇只是淡然一笑,一个眼神也不给对方,他恭敬地站着,只是偶尔抬头看向高处的帝王,那眼神里满溢着臣子的忠贞,以及隐约的一些非常难以言说的感情。
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份感情,除了从笏板之后悄悄递过来视线的杜焕郎。
那种在秋时泛上心头的微妙不快现在又缠上了他的咽喉,勒得他有点呼吸困难。他不信兄长和圣人真的有些什么,再怎么说这也太不应该了,他可是他的兄长??!而且兄长是那样内敛温和的个性,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还会如此
自然?
但就是不舒服,就是不对,杜焕郎也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那一日白雪赤灯的幻影像是一块冰,好像马上就要在他掌心里融化了。
好不容易推到下朝,杜焕郎匆匆递了令牌进去求见陛下。自从上次之后,封赤练就给了他一张进出宫无问的手谕,他可以不等通传直接进去。只是这一刻陛下正在御书房中会见朝臣,纵使是他也得在外面等着。
天寒,十二月的风吹得耳边鸣鸣直响,杜焕郎不时用力捂住耳朵拍拍,他总觉得自己是被风吹得耳鸣了。不然为什么书房里总是传来隐约有些媚气的请求?好像有谁喘息地叫着陛下。
那个声音,好耳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