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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敌意。聂云间想。
杜玉颇像是个什么漂亮的怪物,生着洁白的毛羽或是鳞片,温驯地低头垂眼,却在人察觉不到的瞬间忽然露出了牙来。
他现在就亮着牙,假装自己只是想跟眼前这个人打个招呼。
聂云间下意识向一边移了一步,错开他的视线??却也稍微挡住了封赤练。
这头漂亮怪物就有点不想装了。
“似乎......”他轻柔地说,“是某来得不是时候吗?”
“不知道是来迟,还不该来呢......“
他的眼光轻轻地从聂云间身上割过去,双眼,嘴唇,咽喉,像是要细细密密地把他割成一片一片。在杜玉颇又说什么之前,圣人出声了。
“夫子?你挡到我了,”她扒拉扒拉鹤,鹤慢吞吞挪挪,露出准备咬人的怪物,怪物立刻变成小白兔。
“杜郎,”她说,“我方才遇到夫子,这里就遇到你了。”
杜玉颇对这个扮演平民的游戏立刻上道,微微俯下身来:“我也才到此处没有多久,若是得蒙不弃......可以同行吗?”
“表妹?”
封赤练矜持地颔首,并顺手安抚了一下被那句大不敬的“表妹”戳到,几乎要伸手抄起旁边摊子给杜玉颇来一个物理弹劾的聂云间。
“可以,表兄。”
夜风又摇撼起街上的灯火,卖热食的摊子现在已经支起锅,开始煮些甜滋滋的熟水。这水里自然没有蜜糖,摊主把洗刷干净的甘草根和干果片儿一起煮煮就有了甜味,在冷得紧的夜里还颇好卖。
杜玉颇上前对那摊主说了两句什么,向他袖子里塞了些东西,那摊主忙不迭地鞠躬跑开,再回来时手里就拽着一个用茶汤浇过洗得干干净净的新瓷碗。
杜玉颇用它捧一碗浅红色的果子水,献给封赤练。
“年幼时,家中娇纵,偶有风寒便不愿起床念书。家父便令人以热汤沃蜜与甘梅、频婆,给我热热地喝下去。喝完便没有理由赖在榻上了。”
他嘴角噙着一点微笑,似乎回忆起来那段时光,周围浮动的灯光照在他的眼中,一层蜜糖一样的金色。
封赤练呷了一口这果子汤,刚入口也是一样的香甜,但很快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泛上来,汤水也寡淡了。
仔细去看,杜玉颇那含着蜜糖融金的眼中,沉着的也是一盏又苦又寡的水。
他说的并不是他的故事。
“我不渴,夫子,你来喝吧。”她啜完那一口就把碗递给聂云间,杜玉颇的眼睛又弯起来,对这件事没什么表示。
在封赤练又向前走,不再关心递出去的那个碗时,他才慢慢地踱到聂云间身边,像一条蛇昂起颈子。
“还请慢些喝,”杜玉颇轻声细语地说,“小心烫熟了喉咙。”
有杜玉颇跟着,聂云间没法再考校学子,只能单纯陪封赤练往前走,自然他可以跟封赤练说一声告退,然后继续扎进学生堆里,但他就是不想这么干。
杜玉颇这个人虽然披着副人皮,但谁知道剖开皮囊里面是什么颜色。他不能把陛下一个人留在这样一个险恶的怪物身边。
在某一瞬间。聂云间脑袋里甚至冒出来一个荒谬的想法,若是那条蛇妖冒出来,吃了......不,咬他一口就好。
………………想什么呢,这是君子该想的吗。
从卖糖水那里走出去,前面的花灯摊子逐渐整齐,它们不再是胡乱插着灯作为装饰的零碎摊子。各式各样的灯上下有序,错落有致,仿佛一群正在水中升起的海月。
摊后的小商贩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三个人,琢磨到底应该招呼哪一个。
一般恋人出来,隔着老远就应该喊女娘为郎君买一盏灯吧,但如果是父亲带着女儿,兄长带着妹妹,那招呼的就是年长那一个。
但这仨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饶是在市井间摸爬滚打多年的灯贩子都得愣一愣。
走在最前面的女娘衣着光鲜,鬓发乌黑,虽然年纪不大,身骨未成,但行止之间有种威严的气度,指不定是哪个大宗大族的嫡女。
跟在她左手边的男人年长了她些许,但还不足以到父辈的程度。身上的衣衫有些朴素,眉眼却俊朗又文质彬彬。
右手边大概是位公子,也是一样俊俏带笑的眉眼,年龄与女娘更相仿些。
这总不能是情人约会,一方非得拖着自己哥哥来吧!
眼看着三人要走过去了,那卖灯贩子心一横眼一闭大喊:“女娘诶!给你家二位郎君买个灯吧!”
霎时间,跟在她身后的两位郎君都站下了,嘴角带笑的那一个不笑了,不笑的那个脸上好像唰唰地就结了一层冰,两人四道目光唰地射过来,给灯贩子穿了个透心凉。
杜玉颇是先反应过来的那一个,他垂眼低头,脸上就又有了笑意。
“表妹?”他说,“那可否为我……………
“僭越。”聂云间咔地打断了他的话。
杜玉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没变。
“您似乎不是很应当管我。”他说。
“我是她夫子,你是她表兄,我也是你的长辈,”
这个笑容就有点绷不住。
杜玉颇向一边撤了一步,背过身去,把聂云间挤得也离陛下远了些。“我没记错的话,”他说,“左相今年已经二十有六。”
“您应当没忘记,再过几年您就要年过而立了。”杜玉颇的声音又轻又柔,仿佛蛇腹鳞片刮过地面的嘶嘶。
“圣人她大概不会喜欢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不过还好,您如今到这个年岁,仍旧无家无业。需不需要我提醒您,您为什么如今还是孑然一身?”
没有灯光照进杜玉颇的眼睛,现在它黑沉,冰冷,被两边房屋挤压得逼仄的月光落入其中,浮现出一道如瞳孔般的竖线。
“您这个一”
“克妻的老东西。”
聂云间的肩背在一瞬间紧了紧,瞳孔在最后一句落下的瞬间骤然缩小。被抓住领子的杜玉颇满不在乎,笑容带了些挑衅的味道。
??克妻。
很少有人在左相面前提这个词,但它还是作为风言风语被传得到处都是。当初他刚刚成为状元时,曾有世家想榜下捉婿,把他钓上门来,虽然聂云间婉拒了这门婚事,那个本来应该和他相看的女子却在还是在出行时车轴断裂,不幸丧生。
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圣人的一个警告,这只毛羽洁白的鹤是她选定放入宫苑中的,谁敢多看一眼,就要去地下报到。
后来他升为尚书左仆射,那些动了其他心思的人又开始故态复萌。一些人觉得当初不过是意外,另一些人则觉得说不定圣人已经歇了让他做未来幼君后的心思,于是又有联姻的橄榄枝抛给他。
聂云间那时正忙得不可开交,这些帖子还是他半个月之后才看到,那时所有递了帖子的人都已经退出朝堂,口径相当一致??家中女儿重病,无心朝政,携女回乡养病。
他克妻的名声就是这么悄悄散布开来的。
圣人不会有错,那有错的只会是他,必然是他有什么不对劲,才让要和他搭上关系的贵女都接连出事。
那时候“克妻”还被解释成命格贵重,寻常人压不住,直到皇太女暴毙,这个词就带了些恐怖的诅咒意味。
聂云间,这个不祥之人,克死了这个国家最贵重的那个人。
怒气从聂云间的眼角漫开,霎那间就晕成一片胭脂一样的红色,那枚眼角的小痣在这绯色里也鲜明起来。“住口。”他咬着牙,“我未曾......”
“是了是了,左相您不克妻,那都是巧合,连带着您脸上这颗晦气的痣都是巧合,”杜玉颇冷笑,“但左相您风华还有几时?这张脸颊今日还能不涂铅粉,不描青黛,明日呢?您总不会在榻上也要以手掩面,怕圣人碰一碰就变作半面妆吧?”
眼前这鹤一样的男人似乎被这话刺痛了,一般凌虐敌人的快意在杜玉颇胸中发酵,他看着聂云间松手别过头去,似乎很隐忍地抓住了手腕。
聂云间确实被刺痛了,不过杜玉颇绝对不可能想到到底是什么刺痛了他。
他不在乎衰老,不在乎优美的姿容,他就是觉得这辈子他该是一根蜡烛,一块祭脔,要么被投进大鼎下的火中烧尽,要么在沸水中被煮熟喂给天下人。是死,是活,他的灵魂总是干净的。
可现在他不干净,他全身上下都是不干净的痕迹。那只妖孽盘在他的榻上,把他白色的羽毛染得一塌糊涂。
杜玉颇等了一会,没见他还口,那股恶意的喜悦稍微弱了些。他困惑地看着聂云间别过头似乎在压抑情绪,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月亮稍微向天中靠了靠,不偏不倚落入两人之间,一缕素白的流光落在聂云间领口上,堪堪照亮领下三寸皮肉。
好像一道雷落了下来,砸在杜玉颇后脑勺上。
那是什么?那一枚还未褪去的红痕好似雪上落梅一样醒目,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什么东西。杜玉颇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好啊,聂云间,你.....”
你在这里勾引着圣人还不知和谁纠缠不清,你这披着一副洁净皮囊的……………
等等。
衣袖从聂云间腕上滑落,那上面赫然是捆缚的痕迹。另一种可能突然窜上杜玉颇脑海。
圣人虽然年少,但在情事上玩法大胆又无所顾忌,眼前这个人其实并不像个背地里拈花惹草的伪君子,那难道,难道?
难道是圣人已经幸了他?
“放手!”聂云间厉声呵斥,一振袖子甩开他,“我怎样与你何干!身为人臣你僭越狂悖,今日一再冒犯她我已看在圣人宽仁不与你计较,你竟然得寸进尺!”
他说什么杜玉颇已经听不见了,血在血管中沸腾着汩汩作响。好啊好啊,看他这副隐忍的样子,倒像是被迫承宠。她是怎么待他的?在那张榻上他是怎样哭叫求饶,这张念着些正经君臣的嘴里吐出来了些什么不堪入耳的词?而圣人甚至不愿意
拿手亲自碰一碰自己!
杜玉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衣袖内的手慢慢握拳。
啊,今夜这么忙乱,人这么多,要是有那么一个两个朝廷命官落水溺死,是不是也很合理呢?
还没有想完,忽然聂云间抬头,勉强把自己从情绪中抽离,有些紧张地望了一眼四周。
“陛......彤娘?彤娘你在何处?”
不知何时,那个少女的影子已经悄然不见,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杜玉颇也猛然回神,急忙在周围找起人来,走之前未望回头瞪了聂云间一眼:“彤娘?她许你这么叫的?”
聂云间抚平衣袖,终于忍无可忍反手一肘击在杜玉颇肋骨上,把他掀在一边。
“尔脑有疾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