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终南,千山寂寥。阿阮下山时天色微明,霜气凝眉,衣襟上沾着松针与碎雪。她脚步未停,心中却如潮涌??那块玉佩已归大地,林婉儿的名字终于不再只是密信里的血字、空棺中的幻影,而是立于青石之上,被风霜铭记的英雄。
可天下之大,病苦仍多。
回到长安不久,一封密函由西南“仁心使”驿站辗转送来,火漆封口印着梅花烙记。打开一看,竟是小禾亲笔:
>“阿阮姐姐:乌蒙山瘴疠已控,百姓渐苏。然此疫蹊跷,非寻常湿毒所致。患者初为高热昏厥,三日后皮肤现紫斑,唇舌发黑,呼吸如锯。我按《战疫十诫》施以清热解毒汤,并设隔离草庐二十间,然仍有七人不治身亡。
>更怪者,死者皆曾饮溪水,而溪边岩壁刻有古怪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当地土人称其为‘鬼画符’,避之如蛇蝎。我欲深入探查,却被守山猎户拦下,言道‘外人不得入禁地,违者断腿’。
>我不敢轻举妄动,唯将样本封存,托信使带回。另附一物,请细察。”
信末夹着一片干枯的叶片,色泽暗绿泛蓝,叶脉呈蛛网状裂纹。阿阮指尖轻抚,忽觉一阵刺麻,忙用银针挑起置于灯下细看,瞳孔骤缩??这非世间常见草木,倒像是《太医院异植录》中所载“**蓝髓藤**”的残片。书中记载:“蓝髓藤生于极阴之地,根吸死气,花吐**瘴,食之则神智溃散,久闻则肺腑腐烂。”且注明:“永徽三年曾现于岭南,致三百人疯癫跳崖,后朝廷下令焚山灭种,自此绝迹。”
它怎会出现在乌蒙山?
阿阮当即召来裴砚与医馆首席女医沈知微。三人围案研读样本与地图,半晌,裴砚沉声道:“若此藤未灭,反被人秘密培植……那五年前甘州瘟疫,是否也与此有关?”
“不止。”阿阮声音冷如寒泉,“林婉儿遗信中提过‘腐尸污染水渠’,但未说明腐尸从何而来。若有人用蓝髓藤催生尸毒,再借水流扩散……这才是真正的‘人造疫病’。”
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操控生死,伪装天灾,借此攫取权柄??这不是医术,是巫蛊之术!”
“是科学。”阿阮纠正,“只是披着巫蛊外衣的毒理学。能掌握此技者,必精通药理、地理、人心。这样的人,不会只藏在深山。”
话音未落,柳儿急奔而入:“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奉陛下旨意,请您即刻入宫议事,裴大人亦在召列。”
太极殿内,气氛肃杀。皇帝坐于龙椅,手中正把玩一枚青铜小铃,铃身刻满与溪边相似的符文。殿角立着一名老者,鹤发童颜,身穿玄色道袍,胸前绣着一条盘绕的蛇形纹样。
“这是国师凌虚子。”皇帝介绍,“他自请前来,愿助朝廷查明西南异疫。”
阿阮目光一凛。凌虚子??十年前因献“长生丹”失宠,隐居终南山,传言早已羽化。如今现身,时机太过巧合。
“国师有何高见?”她不动声色问道。
凌虚子微微一笑,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贫道夜观星象,见西南有‘疫煞冲天’,实乃阴脉崩裂、冤魂作祟之兆。唯有以‘九幽祭阵’镇压地气,再焚百童生血祭天地,方可平息灾祸。”
满殿哗然。
“荒谬!”阿阮厉声喝止,“疫病源于毒物传播,非鬼神作祟!你所谓‘祭阵’,不过是掩盖真相的幌子!那些符号,可是你门中所传?”
老道面色不变:“小姑娘,你懂什么?古法传承,岂容尔等凡夫亵渎?”
“我只问一句,”阿阮逼近一步,“五年前甘州瘟疫,你可曾在场?”
凌虚子眼神微闪,随即冷笑:“无知妇人,竟敢质问真人?”
就在此时,裴砚突然出列,朗声道:“臣启奏陛下,昨夜刑部密档解封一批旧卷,其中有一份永徽三年岭南疫案记录,提及‘邪修结社,名曰‘归墟门’,专研腐毒活尸之术,首领号‘冥主’,擅使蓝髓藤为引,惑乱民心,后被官兵剿灭,仅余一人逃脱。’??此人,正是凌虚子座下大弟子。”
殿内顿时骚动。
皇帝脸色铁青:“你说这老道……包庇逆徒?”
凌虚子拂袖而起:“笑话!贫道清净修行之人,岂知劣徒堕落?倒是你们,逼死林婉儿,囚禁李氏遗孤,如今还想借疫牟利,才是真正的妖魔!”
“住口!”阿阮怒极反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年林婉儿查到的不只是权贵投毒,更是你们‘归墟门’借官府之手散布瘟疫,再以‘驱邪法师’身份登场,骗取香火供奉与土地赏赐!你们根本不是治病,是在养病!”
她从怀中取出那片蓝髓藤残叶,高举于众:“此物已在民间绝迹三十年,为何今又重现?因为它从未消失!你们在地下培育它,在百姓身上试验它,在每一次疫情中收割恐惧与权力!”
凌虚子终于变色,猛地掐诀念咒,那青铜铃铛竟发出刺耳嗡鸣,殿中烛火齐齐转为幽绿。几名侍卫瞬间眼神涣散,拔刀指向阿阮。
“拿下!”皇帝怒吼。
禁军蜂拥而上,将凌虚子团团围住。老道狂笑不止,口中喷出一团黑雾,身形倏然化作一道灰影,破窗而去。
“追!”裴砚翻窗跃出,率亲卫紧随其后。
三日后,消息传来:凌虚子逃回乌蒙山,据守一座废弃古庙,自称“冥主降世”,聚拢数百信徒,宣称“唯有皈依归墟,方可免疫”。更可怕的是,他在山中挖出一口千年古井,井底堆满白骨,竟真豢养着成片蓝髓藤,藤蔓缠绕尸骸,开出幽蓝色花朵,香气弥漫十里。
阿阮率领三十名“仁心使”再度出征,携《防疫法典》副本、新制防毒面巾(以多层桑布浸醋晾干而成)、以及特制解毒丸“清瘴丹”。
行至半途,遭遇暴雨。山路泥泞,骡马难行。众人只得徒步攀援,靠彼此绳索相连。夜宿岩洞时,小禾低声问:“姐姐,我们真的能赢吗?他们有邪术,有信徒,还有……不怕死的狂徒。”
阿阮点燃篝火,望着跳跃的焰光:“你知道林婉儿临终前最怕什么吗?不是痛,不是死,而是‘无人记得’。她怕自己拼尽性命揭露的真相,最终被说成疯话,被烧成灰烬,被遗忘在史册之外。”
她顿了顿,轻轻握住小禾的手:“但我们来了。我们带着她的信,她的名字,她的勇气。只要还有一个女子敢站出来,说‘这不是天灾,是**’,那他们就永远赢不了。”
黎明破晓,队伍抵达乌蒙山外围。
只见村落十室九空,屋檐下悬挂黄纸符咒,孩童额贴朱砂,口中喃喃念诵“冥主庇佑”。一群披发跣足的男女围着火堆跳舞,焚烧草人,高呼“献祭除疫”。
阿阮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命人在村外搭起白色帐篷,挂出“免费诊病,分文不取”的旗幡。她们煮沸山泉水,发放药汤,为发热村民施针退热。起初无人敢来,直到一位老妇抱着昏迷孙儿试探走近。
阿阮亲自施救,三针下去,孩子睁开眼喊了声“奶奶”。
消息如野火蔓延。第二日清晨,已有二十余人排队求医。
当晚,归墟门派刺客夜袭营地,企图纵火烧帐。早有防备的仁心使们以烟雾报警,反将刺客擒获。审讯之下,对方哭诉:“我们也是被骗的……他们说喝了‘圣水’就不会得病,结果全家都开始咳血……”
阿阮让人带他去洗漱进食,然后递上一份《防疫十知》小册子:“回去告诉你们的人,真正的圣水,是干净的饮用水。”
第七日,越来越多村民脱离控制,自发拆除符咒,关闭所谓的“净化堂”。更有几位曾被迫服毒的青年跪地痛哭,交出藏匿的蓝髓藤种子。
阿阮当众将其投入烈火,火焰腾起诡异的碧色,空中传来凄厉尖啸,仿佛某种邪灵哀嚎。
与此同时,裴砚率军攻破古庙,发现地下室中关押着数十名“实验体”,有的全身溃烂,有的神志不清,口中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血脉相连……唤醒冥主……”
而在最深处的石台上,赫然摆放着一具水晶棺,棺中躺着一个容貌年轻的女人,肌肤如生,胸口插着一根银针,针尾刻着三个小字:**林?婉?儿**。
“不可能……”阿阮踉跄上前,手指颤抖地触碰冰凉的棺面,“她明明……死在牢里,尸骨无存……”
裴砚低声道:“也许,当年被抓的并非本人,而是替身。真正的林婉儿,早在调查初期就被掳走,成了他们研究永生之术的‘容器’。”
原来如此。
她不是第一个牺牲者,而是最早被盯上的“火种”。因为她天赋卓绝,心志坚定,血脉纯净??最适合承载“冥主意识转移”的躯壳。
阿阮跪在棺前,泪如雨下。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忽然,水晶棺内的女人睫毛轻颤,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替……我……”
阿阮猛然抬头。
就在这时,整座山体震动,古庙上方裂开一道深渊,从中升起一座巨大的石坛,坛上站立凌虚子,手持青铜铃,头顶悬着一颗由蓝髓藤编织而成的“人面花球”,五官分明,竟与林婉儿一模一样!
“哈哈哈!时机已至!”老道嘶吼,“以她之身为基,以万民之惧为养,冥主即将重生!天地将陷入永恒疫劫,而我,便是新世界的神!”
狂风呼啸,毒雾弥漫。
阿阮站起身,脱下外袍,露出里面那件染过无数次血、洗过无数次药汁的素白医袍。她在胸前别上一朵干制梅花,那是盲女医馆第一届毕业生送她的礼物。
她拿起银针匣,缓缓走向战场。
身后,三十余名仁心使依次列队,齐声诵念《战疫十诫》第一条:“**疫可防,不必惧;病有源,必可查。**”
小禾紧握药篓,站在最前排。
裴砚点燃信号火箭,火光直冲云霄??那是召唤全国仁心使的“梅花令”。
大战爆发。
阿阮以针为剑,专刺归墟门徒的晕穴与麻筋,不取性命,只夺行动。她发现那“人面花球”每释放一次毒雾,便会消耗林婉儿一丝生机,于是冒险攀上石坛,欲拔出刺入其心口的银针。
凌虚子怒极,挥铃砸向她面门。千钧一发之际,小禾飞身扑来,用身体挡住攻击,肩头被铃缘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
“小禾!”阿阮抱住她。
女孩虚弱一笑:“你说过……我要成为别人的灯。”
阿阮含泪点头,转身面对凌虚子,一字一句道:“你以为医者只会救人?错了。我们也会杀人??为了更多人生存。”
她将最后一枚特制金针刺入蓝髓藤根部,针中藏有“清瘴丹”浓缩液。毒素逆流,整株藤蔓剧烈抽搐,人面花球发出非人惨叫,轰然炸裂。
凌虚子仰天怒吼,七窍流血,被反噬之力撕碎经脉,坠入深渊。
晨曦初露,乌蒙山恢复宁静。
林婉儿的身体渐渐透明,最终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散。临去前,她对阿阮微笑,嘴唇无声开合:**“春天到了。”**
三个月后,朝廷彻底剿灭归墟门残党,销毁所有蓝髓藤样本,公开审判涉案官员十七人,其中包括当年默许疫情掩盖的国公。皇帝下诏,将五月十七日定为全国“医魂纪念日”,并敕建“双英祠”,供奉林婉儿与李氏灵位。
阿阮拒绝了所有封赏,只请求一件事:在全国每一所惠民医馆门前,立一块石碑,刻上林婉儿的三封遗信全文。
她回到枫桥盲女医馆,继续授课。教室墙上新增一幅画像:两位女子并肩而立,一位手持银针,一位怀抱药箱,背景是漫山遍野盛开的梅花。
课间,孩子们齐声背诵新编教材:
>“第一戒:不信鬼神信科学;
>第二戒:水源食物要煮沸;
>第三戒:病人须隔离七日以上;
>……
>第十戒:女子亦可执刀救人,不分贵贱,不论出身。”
放学后,一个小女孩跑过来,仰头问:“先生,将来我也能像林婆婆和阿阮姑姑一样厉害吗?”
阿阮蹲下身,轻轻抚她脸颊:“你already是了。因为你愿意问这个问题。”
夕阳西下,江面泛金。
裴砚牵马而来,带来一张新的地图??上面新增数百个红点,都是尚未通医道的边陲小镇。
“下一个地方,你想去哪儿?”他问。
阿阮望向远方群山,嘴角微扬:“哪儿有黑暗,我们就去哪儿点亮灯。”
她翻身上马,白衣猎猎,如雪中梅枝,傲然前行。
风送来远处孩童的歌声:
>“女大夫,不怕恶,
>一针下去病魔躲。
>若问英雄何处有?
>白袍飘处即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