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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个多少年岁,他们长子出生时,他们年纪还轻,跋山涉水日夜劳作都不觉得有半分累,几十年如一日的付出,背渐渐佝偻,子孙后代长了满堂。
那两个灵魂相互搀扶着,慢慢走过黄泉,佝偻的脊背渐渐挺直,脸上皱纹舒展开,发也变黑了许多。
他们牵着手,笑着互相打趣两句,光阴在他们身上逆行,这条路仿佛能一直走下去。
救护车遇上了一个泥坑,一阵颠簸,仪器上的波纹拉成了直线,老太太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姬赢抬手,在她额上轻点一下,她又慢慢睁开了眼。
孟婆的汤,倒了
第一回。
她方才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并未留意自己死去过一次,又继续道:“他是读书人,有文化,不像我,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都写得歪歪扭扭,那时他娶了我,糟了不少人笑话。”
那会儿抗战胜利了,日子好过了些,家里已经有了四个孩子。
爱人有文化,有学问,在县里做了会计,是吃公家饭的,虽说赚不了多少,可仍被许多人羡慕。
他长得好,能力又拔尖,也被许多人惦记。
于是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糟糠妻便被许多人看不起,被说三道四。
那时候她自卑极了,害怕极了,可也只能独自难受,毕竟日子要过,她得下地劳作,要打草做饭,要带孩子。
每日胸前挂着一个,背上背着一个,身后还跟着俩,在地里闷头干活,听着邻居在身后说闲话,说爱人受哪个领导的女儿青睐,约么要做一飞冲天了。
眼泪落在地上,砸碎了辛苦耕耘的土坷垃,孩子在身后饿得直哭,她也想哭,可是没法子,脚踩出厚厚的老茧,昔日年轻细润的脸皲裂粗糙,手骨节变得粗大肿胀,还是得继续干下去。
晚上回去,做好了饭,爱人回来了。
她擦擦眼泪,笑着同他说着家常话。
爱人兴冲冲地走到她面前,挽起她毛燥干枯的头发,小心翼翼拢好,给她拴上了根鲜艳的红头绳。
他捧着她的脸,满目温柔,他说:“你真好看。”
他问:“怎么哭了?别哭,我们要健健康康、高高兴兴的,一块儿到”
她那天趴在他的怀里哭了半宿,心里想着,他们一定能到
只是……那之后就赶上了文革。
呼吸面罩上的雾气越来越淡,老太太混浊的眼望着头顶的小灯,仿佛透过那盏苍白的灯,看见了那个曾经历过的、动荡的年代。
姬赢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
孟婆的汤,倒了第二碗。
爱人被打成了反动派,因为成分出身问题。
爱人年少时家里有一点家底,读了几年书,也只有那么几年,便再也供不起了。
因为读过的这些书,他遭了殃。
她仍记得那些人闯进家里,将辛苦经营的家一顿打砸,孩子躲在门后号啕大哭,那些人没有半点怜悯。
爱人被按人在地上打,当着孩子的面打,生生把腿打断,又被拖去牲口棚,自此落下残疾。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被人指指点点,还要看着那些人三不五时上门搜查,家里什么也不剩了,连铁锅都被砸破。
那段时间她活不下去了,绳子已经挂上了房梁,一转眼看见孩子在往嘴里塞泥巴,她又下来了。
爱人受了很多苦,被批斗,她从没去看过,她怕看见他不好了,自己和孩子也就活不下去了。
后来,爱人被证实了清白,回了家。
他没怪她不去看他,拖着残腿把她抱进怀里,说:“让你受苦了,是我没用。”
是她没用,她什么也做不了,这事她挂怀了一辈子,她想,爱人受苦的时候一定想着自己,而自己却那么胆怯。
往前遥遥看见了一座桥,隐在薄雾一样的虚影中,像梦里看见的景象。
那对夫妻回到了相恋时的模样,两条粗黑油亮的麻花辫,一副文气彬彬的近视眼镜,他们闲聊着,说着年少时才会说的话。
救护车上,老太太目光柔软,对自己的小孙女说:“你不知道他,他年轻时真俊比你喜欢的那些个明星俊多了,可惜……没能留下一张那时的相片。”
生命都有它灿烂的时光,不管你信不信。
“真想再看看那时候的他”老太太轻声说:“再也看不见了……”
姬赢轻叹一声。
这一次,孟婆摔了碗。
他们村里没有戴眼镜的,小孩儿老人都明里暗里嘲笑他“小四眼”。
即便如此,因为他长得好,仍然招了许多姑娘的喜欢。
她同爱人是邻居,自小一起长大,不过不同命。
他每天去镇上上学,挎着个军绿色的书包,穿得整洁干净。
她每日割草喂猪,下地插秧,脸晒得很黑,身上全是补丁和泥巴。
每天放学,只要遇上了,他就会笑吟吟地同她打招呼,同她说话。
年少时,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家里的兄弟姐妹多,她爹娘忙着干活,弟妹都是她带。
她年少时带着弟妹,就同她结婚以后带着儿女一样,累得腰没直起来过。
那时候她才十三四,遥远的记忆里,天都是黄土的颜色,唯一的光亮就是他。
她每天盼着他放学,等在大门口,只为了和他说会儿话,看他神采飞扬,说着学校里的事,心里很满足。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记着有一天,高粱熟了,满眼都是红彤彤的,爹从集上给我买了个红头绳,”老太太笑着说:“我对着水缸拾掇了整日的头发,心里那个美啊。我特意穿了干净的衣裳,坐在门口,边搓谷子,便等他放学。”
她看见了他的影子,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来拍打身上的尘土。
她扬起了笑脸,才又看见他身旁走的姑娘,两人说说笑笑,看着很高兴。
“你们不知道,那姑娘长得真好啊。”
她仍然记得那姑娘的模样,水灵灵的,干干净净的,脸又嫩又白,头上戴着花儿,身上的衣裳是水蓝色的,没有补丁。
而她身上最好的衣裳是灰土的,上边一层接着一层,补了三遍,她头上的红头绳是她最好的东西了,可又那么寒酸。
那个姑娘像是那个黑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烙在了她的眼里。
那之后,她没再等过他。
偶尔几回偶遇,她也是越来越窘迫,于是越来越冷淡,越来越回避。
直至十五岁那年的腊八,媒人上了门。
给她说的小伙子是隔壁村的,比她大了五岁,人很木讷,也很老实,进了家门都不敢抬头看,甚至因为紧张差点被门槛拌倒。
爹并不看好他,可他家给的嫁妆实在是实诚,那时候大弟也大了,家里也要他张罗媳妇,爹将她拉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