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xbiquge365,更新快,无弹窗!
夏侯汋低声道:“这些我都知道。”
姬赢敛眸道:“后穆公放夷吾回晋,夷吾送其子到秦国为质,这是你与我的开端。”
夏侯汋有些意外:“你是太子圉?”
太子圉,父亲是晋惠公,母亲是梁国公主,倒是与医生先前的说辞对上了。
圉,为牢狱之意。
招父在其未出生时曾为他卜卦,说他日后会被囚困于圉,故以这个字为其名。
姬赢摇头,他抬眸,看向将军,轻声说:“我确实去秦国做了质子,在那里,我遇见了将军。”
夏侯汋轻挑起唇,道:“那你说说,我如何令你害怕了?”
姬赢浅浅笑了声,继续抬步顺着街道向前走,道:“我初到秦国时,是十岁,对秦国的一切都很害怕,纵使穆公以上宾礼相待,我依然牢记,自己是去做质子的。”
初到秦国时,他战战兢兢,因下人一句高声而心惊,因风吹过大殿的呼啸声音而胆战,夜里睡觉,他都不敢闭上眼睛。
他胆子很小很小,在晋国长到十岁,他从未出过那个小小院子,穆公给他住的府邸很大,很华丽,比以前的大太多,大得他惶恐。
他极谨慎极不安,生怕忽然就不明不白死了,不敢在殿中留人伺候。
那座宫殿太静了,隔了千年,他至今仍记得,他连一声呼吸都仿佛能听到回声。
多少夜里他睡不着,便赤着脚在大殿的青砖上来回走,伏在案上怔怔望着跳动的灯光,直至天明。
都说穆公心胸宽广,宽容仁厚,可他更是一国国君。秦穆公想东出称霸,必然取道晋国,虽先有秦晋之好,两国联姻,可他早已看清楚,日后若是穆公想要东出,两国必有征战。
秦穆公雄心勃勃,有征战之时,就是他的身亡之时。
他其实只是这座府邸中的一只早已经知道自己死期的困兽,只能夜夜躲在大殿里,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等待刀剑落下那一刻。
秦宫里有与他相关的人,秦穆公的妻子伯姬,她是夷吾同父异母的妹妹,曾在晋惠公将被穆公杀死时救他一命。
她曾在夷吾回国继位之前请求他接纳诸公子回晋,请求他善待故太子家眷,可夷吾都没做到,即便如此,她还是以自身性命为要挟救了他一命。
按照辈分,他该称她一声姑姑。
伯姬倒是偶尔召他去说话,但其实他看得明白,伯姬并不喜他,态度总是不冷不热,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被叫过去时,常常跪坐在席子上,被人遗忘,等到日暮,他才被想起,送出门去。
巍巍秦宫里,夜路曲折,他慢慢孤身走过,夜色凄冷,冰寒入骨。那夜他忽然明白,秦地与晋不同,但也并没什么不同,都是困于一个画好的牢笼里,无法挣脱。
腿因在席子上跪了太久,寒凉入骨,他有旧疾,每每受凉,那种疼痛如针如丝,沿着骨头缝隙侵入,狠狠搅弄,直让人想将腿都锯断。挨着走出一段路,实在疼到无法前行。
衣裳单薄,不足以御寒,他冷得浑身发抖,俯身将手覆上自己的双膝,已经肿起很高。
脸上一阵冰凉,他抬头看天,就见大雪纷纷扬扬落下,秦地入冬了。
漫天大雪倾泻而下,纯白无暇,落在他的肩头,发顶,他抬起手,接了一朵。
那朵鹅毛一样大的雪花落在他的手上,没化。
他怔怔看着,却并没发觉哪里不对。
直至身后有人呵斥:“什么人?敢在宫中徘徊!”
他怔了怔,缓缓转身,看了过去。
是穆公。
他身侧跟着几位大人,百里奚与蹇叔,还有几位穿着铠甲的将军,他不认得,也并未多看。
他敛眸,挺直脊背,不卑不亢行了个礼,清清冷冷道:“姑姑唤我来说话,留得晚了些,多有不恭,望其恕罪。”
秦穆公对待他一向礼数周全,他仁厚笑道:“无妨,寡人这就派马车送公子回府。”
话落,一侧百里奚也开口道:“如此,臣也告退了。”
接着,其余几人也纷纷告退。
穆公重视人才,用人不拘一格,秦国大臣里多有别国人才来投奔,都是些贤才良将。
姬赢并不愿与他们多言,落后几步,挪动了脚步。
他走得很慢,身侧有秦宫人掌灯引路,出了宫门,已经有马车在等。
秦宫人将他送上马车,敷衍地行了个礼,便转身回了。
他这样的质子,也并不指望会有人将他放在眼里,也并不在意。
他在马车上坐定,车夫挥动鞭子,马车辘轳前行。
实在冷得厉害,这轩车虽华丽,却是一片冰寒。
他的腿疼得厉害,额头渗出了细汗,抬手拭去,却发觉自己的手已经没了知觉。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轻叹一声,缓缓蜷缩在席子上,咬住唇,不敢发出声响。
路上没什么声音,夜已深,街上没人了。
他祈祷着快些到府上,再快些,可后一瞬,车外的马一声嘶鸣,车身猛得一晃,他的背重重撞在了车壁上。
这只是个开端,那马似乎受了惊,开始拉着车横冲直撞,他腿没力气,手几乎也动不了,在车里四处乱撞,头碰着了好几回,浑身骨肉都疼,他始终咬着唇,没吭一声。
等马终于停下来,他听到了一个清朗的少年音色:“真是对不住,公子,你的府邸到了。”
姬赢胃中翻涌,浑身都疼,撑着车身,勉力爬起,掀开帷幕。
雪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立于马前,清俊又充满野性的脸上是故作的恭敬和谦卑,却难掩桀骜与嘲讽。
他一双黑眸紧紧盯在姬赢身上,见他下车,上前一步搀扶。
姬赢心知方才他是故意的,下意识向后躲。
可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那力气实在太大了,对于那时虚弱的姬赢来说实在挣脱不开。
他不敢让对方看出自己的身体有恙,硬着头皮拖动着虚软的腿,低着头,下马车。
可纵使他再谨慎提防,还是没防住。
脚即将落地时,那少年忽然撤了力道,故作不经意地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他就这样拖着病躯,重重摔在了落了薄雪的坚硬地面,满身麻木,那瞬间,他几乎没感觉到痛,只有茫然。
“公子恕罪,”那少年懒懒散散地说:“这路太滑,我没接住。”
姬赢没吭声,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拍拍身上沾的雪,对少年行了个礼,道:“多谢小将军。”
说罢,他转身,脚步缓慢地向着府门走去。
府门关着,他抬手叩门,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差到了极致,只靠一口气挺着。
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弯下脊梁,于是站得笔直如松。
只是,一滴屈辱的泪还是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