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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们也欠你钱啊?”
我摇摇头,递给他一根烟,点上,说:“没有,就路过,看着不顺眼踹两脚。”
那讨债的被我逗乐了,我们聊了两句,还挺投缘的,就此交了个朋友。
他叫虎子,二十出头,是个小混混。
我看着他肩上趴着的小鬼儿,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霞姐第一任丈夫身上看到的那个。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婴灵,每一次见到,我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相较于普通的鬼魂,婴灵的怨气是最重的,他们或是还没出生在这个世上就死去,或是刚刚出生不久就夭折,是一类又可怜又棘手的灵体。
它抱着虎子的脖子,笑嘻嘻看他,青灰色的手锁着他的脖子,慢慢用力。
似乎是察觉我在看它,它骤然转头,直勾勾盯向我。
我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心想,它跟着虎子,应该是和他有什么关系,一般这种鬼魂都是跟着和他有因果关系的人,不会对我怎么样。
可刚这么想着,我就看到那只小鬼飞快从虎子身上下来,笑嘻嘻向我爬了过来。
它的速度极快,我和虎子离得近,它几乎是眨眼就来到我的身边,小手攥住了我的裤脚。
那边几个小弟还在恐吓着一家三口要钱,小巷子里除了哀嚎和求饶只有几道乱晃的手电灯光。
虎子捏了捏自己的脖子,嘀咕道:“怎么脖子还疼上了?”
我却低着头,浑身紧绷地和那婴灵对峙。
那双眼睛一片白,没有眼仁,直勾勾盯着我,嘴咧着,露出一排密集尖细的牙,小手死死拽着我的裤腿,我往后退了一步,想抽开,那婴灵抱住了我的腿。
一阵阴冷瞬间占据了我的全身,我根本动弹不得。
我还没遇见这样不讲道理的,想要骂它两句,把它骂走。
可还没等开口,那小婴灵嗷一声惨叫,四脚着地,耗子一样窜进了黑暗里。
身上被暖意包裹,我立刻意识到,是仙家来了。
赤岩没现身,我跟虎子聊了两句,嘱咐他:“大半夜的别往这边跑,不吉利。”
这附近是个医院,医院是人间灵魂的中转站,迎来送往,遇上怪事不稀奇。
虎子仍摸着自己的脖子,若有意味地打量我两眼,笑了声,说:“谢了啊。”
我出了巷子,街上没什么人。
小县城就是这样,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居民都早早就睡了。
路灯年久昏暗,天上金星伴月而出。
我看着弯弯的月牙儿和旁边灿烂明亮的星星,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大街上空荡荡,前后只有我一个人,我停在一个路灯下,灯光把我的影子压得很短。
“仙家,”我低着头,望着自己的影子,叹气道:“累了,想要你背。”
一道影子凭空出现,迈步,缓缓自我身后走来。
他停在我的身边,抬手,将我抱了起来。
身体轻飘飘的,我环住他的脖子,晃动的视线里,我看到了他轻皱的眉头。
我想把他的眉心捋平,可手却垂了下去。
我又梦见了那个老太太,非要教我学医那个。
我不知道这是在哪儿,看植被环境不太像大小兴安岭。
大小兴安岭多是些抗寒林木,比如白桦、落叶松、冷杉之类,因为气候原因,大面积都是落叶针叶林,植被种类并不算多样。
而这里却明显气候湿润,藤蔓纠结在原始森林里,草木种类繁多,大多我都认不出。
那老太太把我带到一个木头做的吊脚楼里,拿着一摞医书让我看,偶尔在一旁提点。
来她这里看病的人很多很多,男女老幼都有,常常排起长队,山间生活枯燥,我四处乱转也没什么好打发时间的,闲着没事只能看她行医。
梦里的世界很真实,就像在这世上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有奇形怪状的群山,有碧蓝的潭水与深不见底的大坑,有时常出没的猴子、刺猬与穿山甲。
在这里我忘了自己是谁,我忘了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知道自己的心境难得开阔,不骄不躁,好像和这沉默的原始大山相容,感受着它的脉动,随着他的呼吸而呼吸。
我渐渐入了迷,每天蹲在那个吊脚楼上琢磨医书,不时请教那位慈祥的老太太,她教得十分尽心。
记不清过了多久,山间四季更迭了好几个来回,我已经能代替老太太给人看诊了。
我看到自己坐在堂上,不急不躁地询问,游刃有余地开着方子,那些人对我也十分尊重。
从清晨到日暮,山间岁月轮回不止,一日送走最后一位病人,老太太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拿着一味草药递到我的手里。
我笑着问:“老太太,这是什么?”
老太太背着手站在月色里,神神秘秘地说:“仙草,好不容易弄到的,快吃下去。”
我疑惑地看看那颗闪着光华的草,问:“给我吃这个做什么?”
老太太只是看着我,但笑不语。
我并不怀疑,我这些年尝的草药不少,也只当寻常试药。
月华下那个穿着灰扑扑褂子的老太太仙风道骨,对我指了指外头,说:“快下山吧,有人该急坏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头上重重敲击,我的魂魄都颤了三颤。
我急迫地闯出了门,林间沐浴在月光里,这些年一直跟着我玩儿的那窝刺猬崽子跟着在我身后追,球一样,轱辘了一地,我闯进了林子里,然后整个人脚下一空。
我的身体在极速下坠,同时意识却挣扎着上升,那种感觉就好像睡得过久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睡觉,努力拖着沉重昏沉的身躯清醒过来。
我蓦然睁开眼,嗅到了消毒水的气味。
点评挂在一旁的架子上,静静滴着,已经下去了小半瓶,浑身骨骼发僵,我缓缓转头,在床边看到了赤岩。
他换了身衣裳,是现代人穿的那种复古风格的褂子,长长的头发用皮筋束在后面,双腿交叠着,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这里是医院。
我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向他弯弯眼睛,坚持着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床尾传来一个带笑的女声,是个大夫,她松了口气,对我说:“你睡了七天了。”
我愣了愣,想要起来,赤岩起身扶我。
大夫说:“你应该知道你的身体状况,癌细胞扩散,再不化疗你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垂眸,点点头,说:“不在这里说这个。”
我怕赤岩听见,最后这段日子,我想像健康的人一样和他一起走完,我不想掉头发,不想那么狼狈。
大夫说:“不过你这七天昏迷,我们还没找到原因,建议你和家属协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