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殤 第五回: 以劍破竹

馬府下人不多， 個個忠心質樸， 馬程賢生性低調， 馬夫人懷胎十月足未出戶， 眾人未提此事， 本當風聲不易洩露， 其差錯之處即在產婆， 此名產婆雖口風甚緊， 為人老實， 接生馬雲飛之後， 從未向任何人提及此事， 但此名產婆習性將每次接生簡單紀錄於本小冊子內， 日前恰好替當縣知縣夫人接生， 誰知其子不幸早夭， 知縣一氣之下， 查封其所， 發現此冊， 眼尖發現當時紀錄， 雖然字跡久遠甚為模糊， 為取朝廷信賴， 一路上呈到賈似道耳內

於此賈似道藉知縣逼死產婆， 產婆為守信諾， 死前仍未吐露任何訊息， 事過境遷多年， 亦不知由何查起， 賈似道輾轉難眠， 轉念一想， 便在馬程賢老家蘇州設下請君入甕之計， 如有人現蹤， 當其趕盡殺絕， 絕不放過

此秘密已埋藏十年， 如今馬雲飛不願禍及楊任遠與楊蕓， 深知必須遠離結廬， 兩人返回結廬客棧後， 上官淳與楊任遠為日後安排商談多時， 楊任遠為馬雲飛之義父， 馬雲飛拜師於上官淳毫無疑問， 達成共識並均樂見其成， 為免追兵隨後上門， 上官淳與馬雲飛兩人稍歇兩日， 隨即收拾行囊， 離開結廬客棧， 前往上官淳之居所

一連走了二十多天， 上官淳帶著馬雲飛到龍吼山腳， 山下市集叫賣好不熱鬧， 此山形如同飛龍怒吼貌而得名， 山勢多為陡峭斷崖， 山上卻遍布著亂石森林， 雄奇險峻，不易攀爬， 所以人煙稀渺， 和山下實為兩種光景， 上官淳領著馬雲飛小心翼翼的穿過了一片緩坡， 越過山溪覓得一處河谷， 山洞前垂吊密布爬藤植物， 上官淳撥開藤蔓道:[咱們到了]

穿過山洞隧道， 在一陣漆黑濕暗中， 只見前方依稀閃爍一點光亮， 出洞後一片世外桃源映入馬雲飛的眼簾， 空盪盪的山谷下圍繞著偌大的草坪， 鄰近入口左處，有著一片竹林， 竹林旁山溪清澈見底， 魚游鼎沸， 好不快活， 料想應為山泉的分支流過此處， 溪上築著小橋， 小橋東北方坐落典雅竹屋， 屋旁石碑題上龍吼居三字， 書法蒼勁有力， 筆鋒瀟灑恣意， 隱約感受內力穿透石碑， 應為上官淳所題，竹屋東面之涼亭， 涼亭內佈有石桌石椅， 供人歇息， 亦有著一牌為龍吼亭， 字跡如出一轍， 此地隱蔽， 若無人引領， 常人要找到確實不易， 上官淳機運至此， 大為歡喜， 便深居於此

兩人步入龍吼居， 老婦牽著小女孩迎接， 老婦人漾著和藹慈祥的微笑， 小女孩向上官淳飛奔過來， 老婦人道:[老爺， 您終於回來了， 小姐好生惦記]

四人一陣寒喧， 馬雲飛間知曉小女孩為上官淳的獨女上官靈， 而老婦滿頭白髮， 臉色紅潤， 平日居住於龍吼山腳， 為上官淳遠行之時至此照料上官靈， 似乎亦是江湖退隱之仕， 上官靈正值八歲， 渾身白衣， 頭髮上束了條紫帶， 容色絕麗， 兩孩童相見並無一般孩兒般相見熱情， 尤其是上官靈的眼神， 連友善都說不上

胡嬤嬤回到山腳， 馬雲飛隨即定居龍吼居， 幾日下來可以感受到與上官靈間的隔閡， 上官淳很快便注意到， 倒只認為孩子需些日子熟悉， 便無多言

上官淳平日除了四書五經， 識字書法， 上官靈特別對五行八卦， 奇門易經之類特有興趣， 半個月下來卻無傳授馬雲飛任何功夫

這日， 上官淳外出下山， 馬雲飛與上官靈交談幾句， 見上官靈毫無理睬， 自討沒趣後， 隨即走出龍吼居外晃晃， 驟然撇見一道黑影神速閃出洞外， 身手敏捷異常，馬雲飛心覺不妙， 適才奔出洞外， 只聞兵器鏗然作響， 恰逢胡嬤嬤於洞口， 一柄長劍使得劍花熠熠， 截斷去路， 黑衣蒙面客見退路受阻， 運掌成盾， 以內勁強破劍招， 馬雲飛心想:[胡嬤嬤真為使劍好手， 劍芒四散， 毫無滯曳， 但黑衣人更是不凡， 光以雙掌相接， 竟封住所有出劍去勢]

才一轉念， 胡嬤嬤已然受掌， 吃疼連退多步， 只見黑衣蒙面客數招內竟已殺開退路， 胡嬤嬤大喊:[雲飛， 咱們連成一氣， 斷他後路]

馬雲飛趁勢打出斷月掌， 與胡嬤嬤兩人雙掌一劍， 去勢甚是兇猛 ，黑衣蒙面客從容不迫， 連打待消， 化開攻勢， 所有勁力散去， 馬雲飛心驚:[這黑衣人境界極高， 以一對二， 游刃有餘]

斷月掌為楊任遠自創， 乃未退隱前成名絕技， 總共一十三式， 招式中帶有種淒美瀟灑的悲愴， 講究剛柔並濟， 可斷水中之月， 而斷月掌之名由來， 便是楊任遠在馬程賢面前演繹後， 馬程賢愴然感言道:落葉蕭颯霜滿廊， 斷水熠潾月映江。便以其命名

刷！ 一連三劍閃過， 黑衣人翻身避開

胡嬤嬤連出三招邊道:[這人必為官府細作， 咱們不可讓其離去， 否則後患無窮]

馬雲飛快掌彌補劍招， 勉強能逼退蒙面客， 但數招交手下來， 馬雲飛心中甚奇， 卻說不上原由? 正在馬雲飛心生懷疑之際， 胡嬤嬤突如快劍， 欲逼黑衣蒙面客下盤大亂， 馬雲飛強攻上盤， 只聽胡嬤嬤出劍且說道:[強搶中路]

胡嬤嬤心想:[這小娃掌法凌烈， 身法快捷， 以此年紀， 實屬不易]

兩人近百招下來， 方有些默契， 馬雲飛聽聞順勢劈出一掌， 直擊黑衣人胸口， 正欲抬頭， 胡嬤嬤劍尖已直指黑衣人咽喉， 正要出劍， 只聞馬雲飛作聲喝止:[胡嬤嬤， 稍等]

劍尖尬然而止， 馬雲飛卻道:[放他走吧]

胡嬤嬤疑惑道:[放他走即是縱虎歸山， 行蹤暴露後， 該如何是好?]

馬雲飛皺眉回道:[胡嬤嬤， 雲飛知曉， 但老爹自小教導雲飛， 不得濫殺無辜， 今日他只是受命於此， 如我們強取其性命， 雲飛於心不安， 就放了他吧， 師父那邊， 雲飛會交代後， 便離開這兒， 為免牽連諸位]

胡嬤嬤與蒙面人同時楞神， 突然間胡嬤嬤嘎然大笑:[好娃兒！ 好娃兒！]

黑衣蒙面人亦起身脫去面罩，正是上官淳

上官淳關切問道:[胡嬤嬤受我一掌， 沒事吧]

胡嬤嬤揉揉肩頭說道:[老爺掌力收發自若， 好似泥牛入海， 要是真打起來， 遑論我與雲飛， 再多十個我們還敵不過老爺， 倒是老太婆我的演得好吧]

胡嬤嬤在旁淺笑， 上官淳續道:[我們武林中人習武， 追求武藝的上乘縱然重要， 但更重要的乃是武德， 若無良好武德. 儘管武功再高亦枉然， 即便上官叔叔對你有信心]

上官淳接續話題道:[雲飛， 請諒解為師這般無禮， 除以武德之外， 為師亦不願你懷有仇恨之心練武， 才作了這齣戲， 藉此來試探， 為師遲遲未傳授任何武功與你， 也是原此， 如今為師亦放心許多]

馬雲飛抱拳應聲道:[雲飛明白， 雲飛習武是希望能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

上官淳正色說道:[看來老楊確實把你教得很好， 好孩子， 明日清晨便隨我至竹林]

翌日破曉， 上官淳和馬雲飛兩人來到龍吼居前的竹林， 上官淳說道:[雲飛， 老楊的斷月掌， 你使出來已有七八分火侯， 但仍些許掌意未得要領， 發勁太過， 奇巧不足]

這些也是楊任遠提點過的， 但馬雲飛此年紀一直未能領略其中， 上官淳道:[雖然你之前主修掌法， 但天下武功殊途同歸， 異流同源， 也無須捨棄掌法之修習， 接下來為師欲傳授你自創劍法乃狂龍飛劍， 共分四字訣， 分別為狂字訣， 乃狂氣， 主霸道殺著， 龍字訣亦王者， 便是紫氣， 主沉著穩重， 飛乃飄逸之氣， 主詭奇靈巧， 雜揉身法於其中， 最後一訣是集大成， 前三訣如能收發自如， 渾然天成， 三氣合一方能使劍氣銳不可擋， 人劍合一， 望你從中悟出屬於你自身的武道]

馬雲飛早見過上官淳之劍氣驚人， 未出劍即可震攝八方， 嚮往神情溢於言表， 上官淳又道:[你目前對劍法卻毫無基礎， 如果立即將劍法強諸於你， 未免過早]

只見上官淳一蹬躍然飛起至竹頂， 氣聚雙指， 於半空透過雙指破竹， 將一根細竹一分為二， 極為對稱， 身法靈動， 乾脆俐落， 一氣呵成， 上官淳落地便示意照做， 馬雲飛隨即施展輕功， 但中途仍須腳踏竹節才能躍至竹頂， 使劍指奮力向下一劈， 細竹堅韌難破且竹枝擺盪， 直至一半， 便卡至竹間， 摔落下來

上官淳說道:[雲飛， 這看而簡單， 但卻而不易， 一字曰巧， 這幾日你費心琢磨]

馬雲飛拱拳對著上官淳道:[多謝師父指導]

此動作匯聚輕功， 運氣， 聚氣， 氣勁等一眾技巧， 連劈砍數次， 時而氣勁不足， 雙指卡竹間， 時而氣勁過猛直接破竹， 總是未能如願， 百次下來， 馬雲飛早是四肢疼痛， 氣盡力竭， 大呼吃不消

這日下午馬雲飛仍思索如何一指分竹，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一小虎渾身雪白躍出， 紅通通的靈活雙眼， 左奔右跳鑽進馬雲飛懷中， 煞是可愛， 馬雲飛輕撫小虎額頭， 上官靈從旁冒出， 從懷內取出食物吆喝著:[吼兒， 過來]

吼....

一聲嘶吼巨聲迅速由遠而近， 一隻銀毛巨型野豬， 身形較一般山豬大上數倍， 獠牙鋒利， 渾身肌肉發達， 銀色毛髮好似一道閃電， 向上官靈的方向飛撲過來， 馬雲飛和上官靈均是一驚，上官靈放聲尖叫:[啊]

馬雲飛隨即翻身， 擋在上官靈身前， 馬雲飛思忖:[不好！ 此豬身型碩大， 應有我們數倍之有， 該如何是好]

野豬氣勢驚人， 發抖的小白虎趕緊躲至上官靈身旁， 這時巨豬作勢衝撞， 強烈的壓迫感向兩人襲來， 小白虎儘管畏懼， 仍對著巨豬不停嘶吼， 劍拔弩張的情勢， 無人敢輕舉妄動

倏地， 巨豬已向兩人撲來， 馬雲飛為保身後人虎， 先行一招斷月掌的[載月披星]揮出， 奮力一掌擊中了巨豬右肩， 馬雲飛卻是吃疼， 左手已被巨豬獠牙撕傷， 但未有大礙， 巨豬凌空翻滾， 翩然落地， 馬雲飛本不願出傷豬， 只願出掌逼退， 但現瞧見此豬壯碩， 皮糙肉厚， 掌勁蹤跡全無， 化為雲氣， 上官靈抱起吼兒， 見著馬雲飛受傷問道:[你沒事吧， 野豬皮厚， 一昧蠻力估計難以破防]

馬雲飛不語， 銀毛野豬又是飛撲， 兩人倉皇閃去， 馬雲飛說道:[我出劍開路， 你趁機逃開]

言畢，背上長劍刷然搶攻， 全力一刺， 巨豬絲毫無畏， 野性迸發， 只見劍身鏗然斷裂， 劍尖甩出至數尺遠， 上官靈急喊道:[氣走丹田， 溢乎筋絡， 可達四肢， 腳底有根， 勁沉而力浮， 勁聚而力散， 根勁貫穿]

馬雲飛登時恍然大悟， 自己使劍只想著斷金分石， 死命施力， 用勁當然過猛， 當即運氣丹田， 蓄勁四肢， 將巧力融入斷月掌之掌法， 手腕一挑一轉， 瞬時掌風四散， 勁力灌入豬身， 巨豬吃疼且驚恐往林間逃離而去， 馬雲飛與上官靈兩人著實鬆了口氣， 相識一笑

遠處， 上官淳早已矗立不遠樹梢之上， 確保兩人安危， 見馬雲飛領會巧勁擊退巨豬， 亦寬心不少， 上官靈見巨豬離去， 頓時放下心中大石， 忽見到馬雲飛左手受傷驚道:[受傷可重? 我來為你包紮]

小白虎擔心低鳴舔著馬雲飛傷口， 馬雲飛喜道:[這小白虎挺有靈性， 挺聰明的]

上官靈撕開下擺幫馬雲飛包紮邊道:[我幾日前在山邊發現吼兒， 牠在母親身邊低鳴， 牠母親渾身是血， 早已斷氣， 便設法葬了牠， 我見吼兒孤苦便每天拿些東西餵牠]

馬雲飛摸摸頭傻笑著邊問道:[你好似不太歡迎我?]

孩童間也沒太多心眼， 面對疑惑， 上官靈一愣道:[獨孤逸]

上官靈臉色一沉， 這時吼兒似乎疲累地趴在其身旁續言:[一塵二隱四訣天]

馬雲飛說道:[傳言黑袍刀聖獨孤逸為人冷漠寡言 ，一襲黑衣與一把黑金巨刀為其標記]

上官靈又言道:[爹爹收其為徒， 他天性聰穎， 爹爹用心盡力傳授武功五年， 某日忽不告而別]

馬雲飛一怔:[獨孤逸竟是師兄！]

上官靈神色不悅道:[爹爹也不願多提， 只說是樁誤會， 爾後他開創刀路， 以一身黑衣為記， 不斷地尋覓爹爹比試， 逼得爹爹只得一路躲避， 甚至避居於此， 就是不願師徒相殘]

馬雲飛了解原由暗下思忖:[無怪師父此次收徒甚是謹慎， 那時黑衣人應當即是刀聖獨孤逸， 所以師父當下處處退讓， 她這番心思倒也理解]

上官靈搖搖手:[你的手包紮好了， 算了， 不提這些]

上官靈笑了笑突然往馬雲飛傷口拍去， 馬雲飛吃疼喊叫， 上官靈扮了鬼臉道:[你這傻蛋]

兩人一虎林間嬉鬧， 回龍吼居後， 上官淳假裝渾然不知， 馬雲飛因偷懶而被責罰

傍晚馬雲飛， 上官淳與上官靈三人待於竹林前， 馬雲飛舒緩一吐， 蓄氣丹田， 勁走雙足， 轟然躍起， 倏地運轉周天， 手腕蓄力擺盪， 食指與中指化為劍指， 凌空發勁， 竹根一分為二，敏捷俐落， 上官靈鼓掌道:[雲飛哥哥好棒]

上官淳驚喜笑道:[很好， 領悟極快， 如今讓為師的演繹狂龍飛劍第一訣]

上官淳身形輕晃， 劍指搖擺， 狂字訣裡每一式均是撼動天地的力道， 霸道至極， 上官淳使出每一招一式內勁都讓強壓四周細竹低頭， 劍氣籠罩竹林， 馬雲飛也不禁舉起手來擋在眼前為避霸道劍氣， 上官淳身形如同飛鳥般， 輕巧靈動， 形同猛虎般， 颯姿威風， 招式精妙， 每一招都可衍生出多種變化， 層次豐富， 綿延不絕，三個月轉眼間即過

而後馬雲飛和上官靈相處融洽， 每當中秋和新年， 楊任遠偕楊蕓探望馬雲飛， 小住半月， 三小娃感情良好， 時不偷溜找吼兒作陪， 一起搗蛋， 馬雲飛的武功與日俱進， 上官淳甚少離開龍吼山， 朝廷初時遍尋馬雲飛， 均是打探無果， 石沉大海， 轉眼間看似平靜的二個秋冬過去， 眾人只願這般平靜著， 但此人風雲再起卻掀起了江湖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