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盯着这个不伦不类的组合,眉头深深蹙起。若单独拆开,“王”是“王”,“鸟”是“鸟”,都是汉字。
可“王”和“鸟”硬凑在一起,左右结构,这算什么字?
他搜肠刮肚,遍览记忆中所知的古今文字、异体、俗写,乃至某些偏门符文、徽记暗号,从未见过有如此一个“字”存在。
是阿糜记忆有误,将原本复杂的字体记岔了,错误地拆分组合成了“王”和“鸟”两个部分?
还是那船旗之上,根本就不是一个单一的字,而是并排绣了“王......
风从琅琊港外的海面吹来,带着咸腥与湿气,卷过层层叠叠的屋脊和高耸的哨塔楼,掠过天澜阁分舵那朱漆铜钉的大门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在诉说某种隐秘的过往。
我站在小院中,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春寒未尽,檐角还挂着几缕残雪融化的水珠,滴答、滴答,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我心头。
沈砚那一句“你的过去,已经沉入海底”,像是一把铁锁,将我曾经的名字、身份、血缘,连同那座焦土上的白沙村,一并封进了深渊。从此世上再无望潮岛的渔家女阿糜,只有一个由江南买来的孤女,因聪慧得赏,得以跻身天澜阁文书房的下层吏员。
可我知道,我不是下层吏员。
三日后,我正式进入分舵文书房。这里位于主楼西侧偏殿,三面环廊,内设十余张乌木长案,墙上悬挂大晋疆域图、东海诸岛航路图、以及各国通商口岸名录。每日进出者皆着统一青衫,腰佩铜牌,行走肃静,言语极少。
我的位置被安排在最靠窗的一角,靠近档案密柜。管事递来一本《文牍归例》,让我先熟记格式与编号规则。他说:“你虽有船上所学基础,但此处规矩更严,错一字,误一码,轻则罚俸,重则逐出。”
我低头应是,心中却冷笑:若真只是一纸文书,何须将我从海上带回?又何必特意抹去出身?
果然,不到五日,便有人来找我。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我在整理一批自南洋送回的货单时,一名身穿深蓝劲装、面容冷峻的男子悄然走近,将一枚刻有“澜”字的青铜小印放在我案头。
“东家有令。”他声音极低,“子时三刻,西角门候命。”
我指尖微颤,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点头。
当夜风雨交加,雷声滚滚,似要撕裂苍穹。我披上蓑衣,提一盏防风灯笼,在约定时刻抵达西角门。守门侍卫见我令牌,默然让开。
穿过两条幽暗回廊,我被引入一处地下密室。室内灯火昏黄,四壁嵌着铁架,满是密封竹筒与油布包裹的卷宗。中央一张黑檀长桌,沈砚已端坐其上,身侧立着两名亲随,神情肃穆。
“来了。”他抬眼看向我,语气平淡如常,“坐。”
我依言落座,心跳却不自觉加快。
他没有寒暄,直接推开一份摊开的卷宗,上面赫然是数月前一艘失踪商船的记录**“沧波号”**,隶属天澜阁旗下,载有瓷器三百箱、香料五十担,原定由占城返航琅琊,途中失联,至今杳无音信。
“你可知这艘船为何重要?”沈砚问。
我摇头:“属下不知。”
“因为它不是运货的。”他缓缓道,“它运的是人。”
我瞳孔微缩。
“一名来自东瀛的密使,携带着幕府内部关于‘神武盟’结社的情报原件。此人本应于两个月前抵港,却自此消失。我们查遍沿途岛屿、海盗据点、乃至官府驿站,皆无踪迹。”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我:“而你在船上这一年多,听过‘沧波号’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曾听闻此名。但……我记得有一次风暴后,管事们曾低声议论‘断线了’‘信号中断’,似乎很焦急。当时我以为是指航线受阻,并未在意。”
沈砚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轻笑一声:“不错,你记得细节。”
他站起身,踱步至墙边一幅巨大海图前,指尖划过一片海域正是我曾生活过的望潮岛所在位置。
“望潮岛,不在任何官方航道上。”他语速缓慢,却字字如锤,“但它距离‘沧波号’最后出现的位置,仅隔一日航程。”
我的心猛地一沉。
“更巧的是,”他转过身,直视我双眼,“就在‘沧波号’失联前后,我们在望潮岛附近海域接收到一组加密烟火信号三堆篝火,呈三角排列,间隔三十步,持续燃烧半个时辰。”
我呼吸几乎停滞。
老村长点燃的“海神庇佑”之火……
原来那是求救信号!而且是天澜阁内部才懂的紧急联络方式!
“你说你是渔家女,偶然幸存。”沈砚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活了下来?为什么你能在尸山血海中躲藏七日?为什么你醒来时,正对着岸边,恰好被望手发现?”
一句句质问,如同重锤砸在我心口。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他已经看穿了一切。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我不是普通村民。
“我不追究你隐瞒身份。”他忽然放缓语气,转身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因为你若真是寻常孤女,撑不过那一夜。能活下来的,必有过人之处无论是心智、胆识,还是……运气。”
他停顿片刻,又道:“而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不是做文书,不是管账目,而是真正进入天澜阁的核心。”
我抬头,声音微颤:“什么任务?”
“去找‘沧波号’。”他说,“或者,找那个本该死去的人。”
“你要我回到望潮岛?”
“不。”他摇头,“岛已焚毁,无人生还的痕迹。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那晚大火之后,我们派快艇秘密登岛侦查,发现祠堂地窖并未完全坍塌。而在地窖角落,找到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残留着半个印章印记。”
他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焦木,边缘碳化严重,中央隐约可见一个残缺的纹样像是龙首,又似蛇形缠绕。
“这是‘神武盟’的徽记。”他说,“东瀛最大的反幕府组织,专门刺杀亲大晋派官员。而这枚印记出现在望潮岛的地窖里,说明什么?”
我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画面:老村长深夜独坐祠堂、村中几位壮年男子总在月末消失数日、张婆婆临死前欲言又止的眼神……
难道说,这座看似平凡的小岛,竟是神武盟在海外的秘密据点?而老村长他们,并非无辜百姓,而是潜伏的间谍?
可若是如此,那场屠杀又是谁下的手?是幕府清剿?还是……另有其人?
“你怀疑那场‘海盗劫村’,根本就是一场清洗?”我终于开口。
沈砚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聪明。但我们没有证据。只知道,那一夜之后,所有知情者都死了除了你。”
他盯着我:“所以我要你成为我的耳目。不是以阿糜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出发。”
“你要我去查真相?”
“不止。”他纠正道,“我要你成为真相本身。”
他挥手,亲随递上一套黑色窄袖劲装,质地轻韧,袖口与领口绣着极细的银丝波纹。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文书房的小吏。”他说,“你是‘影澜’,天澜阁第七位暗线执笔人,直属我本人调度。你的第一个任务:潜入登州府衙,取得半月前递交刑部的《望潮岛民变奏报》副本。”
我怔住:“府衙?那是朝廷重地!”
“正因为是朝廷重地,才需要你去。”他淡淡道,“那份奏报声称,望潮岛因渔民聚众抗税,引发暴乱,被水师镇压。死者百余人,无一生还。而幸存者……据称已被押解进京问罪。”
我浑身发冷。
荒谬!彻头彻尾的谎言!
岛上根本没有抗税之事,更无所谓“暴乱”!那是屠杀!是有计划的灭口!
“是谁写的这份奏报?”我咬牙问道。
“登州知府周崇安。”沈砚眼神冷冽,“此人三年前由中枢外放,背景复杂,与兵部某位侍郎关系密切。有趣的是,就在奏报发出次日,天澜阁在登州的所有暗桩,接连遭到搜捕,三人被捕,两人‘意外身亡’。”
他看着我:“你觉得,这一切是巧合吗?”
我沉默良久,终于明白。
这不是简单的船只失踪案。
这是一张网一张横跨东瀛、大晋沿海、甚至深入朝堂的巨网。而“沧波号”的消失、“望潮岛”的毁灭、官方奏报的篡改,不过是这张网上最先崩裂的几根丝线。
而我,曾是那岛上唯一活着的见证者。
现在,他们要我亲手揭开这张网。
我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套黑衣,郑重行礼:“属下……领命。”
沈砚点点头,忽而轻声道:“记住,一旦你踏上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你会看到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背叛、谎言、权力的腐臭。你会怀疑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他凝视着我:“你还愿意走吗?”
我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我早已没有退路。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杀了我的家人?是谁毁了我的岛?是谁,把一场血案,写成了功绩?”
他久久不语,最终只说了一句:“那就去吧。用你的眼睛,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写下真实。”
三日后,我以“江南织造局遣送账册核查员”的身份,持天澜阁伪造的通行文牒,进入登州府城。
城内繁华依旧,街市喧嚣,酒旗招展。可在热闹之下,我分明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气息巡街兵丁增多,城门盘查严密,百姓交谈时多有顾忌。
我入住府城西街一家名为“栖云”的客栈,表面是为核对历年织造贡品账目,实则借机探查府衙动向。
通过暗中观察与试探性打探,我很快得知:那份《望潮岛民变奏报》原件已送往京都刑部备案,但府衙内仍存有一份抄录副本,由刑房主簿保管,存放于府衙后库的“机要阁”中。
问题是,机要阁夜间由四名带刀护卫轮值守卫,且出入需知府亲批手令,寻常官吏不得擅入。
硬闯不可能。
唯有智取。
我开始布局。
首先,我利用文书身份频繁出入府衙账房,与几位低级书吏混熟,得知刑房主簿李维年近五旬,嗜酒如命,每五日必赴城南“醉仙楼”小酌,且常因贪杯误事。
其次,我查明其家中妻妾不和,幼子体弱多病,常年请城东“济世堂”一位姓陈的老郎中诊治。
于是,我悄然接触那位陈郎中,以“江南医术传人”身份示好,赠其几味稀有药材,并请教本地病症特点。几番往来,彼此建立信任。
半月后,时机成熟。
那一日正值李维再次赴醉仙楼饮酒。我提前让陈郎中在其子药中加入微量**散,待其子突发“昏厥”,家人慌乱之际,急召郎中。
陈郎中“恰巧”不在,而我作为其弟子“代诊”,断言需立刻施针急救,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李维闻讯匆匆离席赶回,果然忘带机要阁钥匙按惯例,他总会将其藏于书房暗格之中。
我早已买通一名打扫庭院的小厮,在李维返家前一刻,潜入书房,取得钥匙拓印,再原样放回。
当夜子时,我换上夜行黑衣,避开巡逻更夫,翻墙潜入府衙后库。
月光被云层遮蔽,天地昏暗。我手持拓印钥匙,顺利打开机要阁大门。
室内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铁皮木柜,按年份与类别编号。我迅速找到“景和十三年刑案卷宗”,拉开抽屉,一眼便看见那份标注为《望潮岛民变处置奏报》的黄绸封皮文书。
抽出翻阅,心跳骤然加速。
文中详述“望潮岛渔民因不满渔税加重,聚众围攻税吏,焚毁官船,杀害差役三人”,继而“登州水师奉命清剿,击毙暴徒八十七人,擒获二十一人,余众溃逃入海,生死不明”。结尾强调“此举震慑海疆,彰显国威”。
通篇不见“屠杀”二字,反而将刽子手美化为平乱英雄!
更令人发指的是,文末附有一份名单二十一人的“被捕者名录”。
我一眼扫过,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名单第二行写着:
>**阿糜,女,十二岁,白沙村人,现押解途中,拟送京都教坊司为婢。**
我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们不仅篡改历史,还要用我的名字,去粉饰这场罪恶!
可笑的是,他们竟连年龄都懒得核实我明明已十五岁!
我强忍怒火,掏出随身携带的薄纸与炭笔,飞速誊抄全文,尤其重点记录下签署人、见证人、押解路线等关键信息。完成后,将原件复位,锁门退出。
整个过程不足半个时辰,未惊动任何人。
返回客栈后,我立即焚烧拓印钥匙,销毁所有痕迹,并将抄录内容以密写药水誊于一本《女诫》页缝之间。
三日后,我借故完成账目核查,准备启程返回琅琊。
临行前夜,我独自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女诫》,凝视着隐藏其中的文字,心中已有决断。
这份奏报不能只交给沈砚。
它必须被更多人看见。
但我也清楚,贸然扩散只会引来杀身之祸。如今的我,尚不足以撼动登州府这等地方重镇。
所以我决定暂缓一步。
回到琅琊后,我将密写文本完整呈交沈砚。他阅毕,面色铁青,许久未语。
“周崇安……果然是他。”他喃喃道,“难怪登州境内天澜阁势力遭清洗。”
“老爷打算如何处置?”我问。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深邃:“你觉得呢?”
我深吸一口气:“属下以为,眼下不宜正面冲突。周崇安背后必有靠山,若贸然揭发,反遭构陷。不如暂隐锋芒,先查清‘沧波号’下落,掌握更多证据,再一举扳倒。”
沈砚微微颔首:“与我所思一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海面上起伏的帆影,缓缓道:“接下来,你要去的地方,是另一个棋眼**明州港**。”
“明州?”我微惊。
那是大晋南方最大通商口岸,也是天澜阁三大枢纽之一,更是通往南洋诸国的门户。
“不错。”他点头,“根据最新情报,一个月前,有一艘无登记字号的渔船曾在明州外海被打捞起一名昏迷男子,自称姓林,来自占城,后被送入当地医馆救治。因其言语混乱,一度被视为疯癫流民。”
“但就在十日前,此人突然清醒,要求面见‘龙台旧友’,并留下一句话”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道:
“‘望潮火熄,沧波未沉,龙首仍在深渊吐息。’”
我猛然抬头,眼中燃起炽烈光芒。
这句话,是暗语!
“望潮火熄”指望潮岛信号中断;
“沧波未沉”意味着“沧波号”并未彻底毁灭;
“龙首仍在深渊吐息”龙首,既是神武盟徽记,也可能指向某个代号为“龙首”的人物!
那人没死。
他还活着。
并且,他知道一切。
我握紧双拳,声音颤抖:“我要去见他。”
沈砚看着我,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去吧。这一次,你不只是执笔人。”
“你是执棋者。”
风再次吹起,卷动窗棂上的纱帘,拂过案头那支尚未点燃的沉香。
新的一局,已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