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江山 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彩云易散，琉璃易碎

苏凌那句“付出越多，所图往往也就越大”，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阿糜讲述中那层逐渐包裹上来的、名为“安稳”与“眷顾”的薄纱。她先是愣住，似乎没料到苏凌会如此直白地点破，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那笑容里混杂着自嘲、恍然，以及一丝被看穿后的狼狈。“苏督领洞察秋毫，果真......看得透彻。”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可怜我当时......见识浅薄，历经了那么多苦难......陈管事说完那句“缘分已尽”，便不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小包，约莫巴掌大小，用细麻线密密扎紧。他双手递来，动作恭敬却不卑微，仿佛交付的不是一件物件，而是一份郑重其事的契约终章。阿糜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布面微凉，里面硬硬的，似有几枚圆润之物相撞，发出极轻的“叮”一声。“这是东家吩咐，赠予姑娘的盘缠。”陈管事声音平稳，“不多，一百二十文铜钱，另有一小锭碎银，重三钱七分，折合官价，值六百二十文。虽不算厚，亦足供姑娘在龙台城内赁一间斗室、买数日粗粮，安顿下来，再徐图生计。”阿糜低头看着手中布包，指腹摩挲着那粗粝的青布纹路，竟一时失语。她本以为，入了龙台，便是真正落地生根的开始；却未料，这落地之处，竟是被轻轻一推，便松开了手。她张了张嘴，想说“谢”字，可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只觉那声“谢”太轻，轻得配不上这一路风尘、千里护持；又怕说多了，反显得矫情或贪求。最终，她只是将布包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仰起脸，深深朝陈管事福了一礼，额头几乎触到膝前裙裾。陈管事坦然受了这一礼，而后微微颔首，退后半步，再不多看她一眼，转身便走向车队前方那辆帘幕低垂的马车。他并未登车，只在车旁站定，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如初。片刻后，车厢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笃”，短促、沉稳，不疾不徐，仿佛玉簪轻叩檀木。车帘依旧未掀。可就在这叩击声落下的瞬间，整支车队骤然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有序的“咕噜”声；骡马踏蹄，清脆利落；护卫们无声列队，甲胄轻响，如臂使指。他们甚至未再向阿糜投来一瞥，仿佛她已如路边一株野草，既无须告别，亦不值得驻足。阿糜站在街角，看着那支曾载她穿越山海、横贯乱世的车队，在陈管事的指挥下，调转方向，汇入前方一条更宽阔的朱雀大街，马蹄扬尘，青幔翻飞，渐行渐远，终被两旁鳞次栉比的酒楼茶肆、绣坊书肆吞没，不留一丝痕迹。她仍维持着福礼的姿态，许久未动。直到一辆运粪的驴车“吱呀”碾过她脚边，车夫骂咧咧地甩着鞭子催驴，臭气熏天，她才猛地惊醒，直起身，袖口擦过眼角，竟不知何时已湿了一片。她低头，摊开手掌，那青布包静静躺着，铜钱与碎银的轮廓透过布面清晰可辨。她忽然想起在渤海码头时，自己攥着那个装着泥土与散碎银钱的小布袋，站在喧闹码头上，第一次鼓起勇气走向那位东家时的心跳那时是孤注一掷的搏命，是向深渊投去的一枚石子；而此刻，她攥着这包铜钱与碎银，站在龙台最繁华的街角，却像被抽去了脊骨，空荡得发冷。原来真正的漂泊，不在海上，不在路上，而在人终于停步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鼻腔里翻涌的酸涩，将青布包仔细收进贴身衣襟内袋，用手指按了按，确认它稳妥地贴着心口。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左右：左手边是挂着“瑞祥绸缎庄”金字招牌的三层楼阁，朱漆门楣，铜环锃亮，几个锦衣妇人正由丫鬟搀扶着，拾级而上，环佩叮当；右手边则是一条窄巷，青砖高墙，墙头爬满枯藤，巷口悬着褪色的蓝布幌子，墨迹斑驳，勉强能辨出“栖云”二字。她没再犹豫，抬脚，朝着那蓝布幌子走去。巷子幽深，阳光被高墙切割成细长的光带，斜斜铺在青苔斑驳的地砖上。越往里走，市声越远，只余下风拂过枯藤的，以及自己鞋底刮过砖缝的细微声响。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只锈迹斑斑的铜雀，喙衔环，双目浑浊。阿糜抬起手，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铜环，门便“吱呀”一声，自内启开一道缝隙。门后站着个老妪，身形佝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头发全白，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上皱纹纵横，却一双眼睛极亮，清亮得不像个老人，倒像两泓深秋的潭水，映着门缝外透进来的天光。“来了？”老妪开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不显苍老，反而带着一种久居此地的、洞悉一切的平静。阿糜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问话是冲自己来的。她忙点头，从怀里掏出那青布包，双手奉上：“婆婆，我……我是来赁房的。陈管事说，此处可住。”老妪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布包，并未接，只侧身让开：“进来吧。”阿糜跨过门槛，脚下是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砖，砖缝里嵌着细密的青苔。院内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几株瘦竹倚着粉墙，枝叶疏朗，竹影斜斜地投在地上，像几道淡墨勾勒的笔画。正屋三间，左右各一耳房，檐角悬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红黄相间，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老妪引她进了左手耳房。房内陈设简单：一张榆木床，一张方桌，两把竹椅，窗下有个旧衣箱。床铺已铺好，一床灰蓝色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被面上还压着一块干净的素绢。“一日三十文，包水，不包饭。”老妪站在门口，声音平淡无波，“若要热水，自己去井边打，柴火灶在院角。每月初一，交租。”阿糜连忙应下，从青布包里数出三十枚铜钱，双手递过去。老妪接过，一枚一枚，慢条斯理地放进围裙口袋，铜钱在布袋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你叫阿糜？”老妪忽然问。“是……是。”阿糜有些意外。老妪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剥开皮肉，直视她眼底深处：“渤海来的？”阿糜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是。”老妪却不再追问，只转身，朝院中那口青石井台扬了扬下巴：“去打桶水，洗洗脸。这城里，脏东西多，人也多，心眼更多。先把自己收拾干净，才好睁眼看清楚。”说完，她便踱着慢悠悠的步子，回了正屋，关门声轻得如同叹息。阿糜独自站在耳房门口，望着那口青石井台。井口幽深，水面映着一小片灰白天空，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她走过去，放下桶，握住那冰凉的辘轳把手，一下，两下，绳索“吱呀”作响，桶沉入黑暗，良久，才传来“咚”的一声轻响，是桶底触到了水面。她摇动辘轳，手臂酸胀，额角沁出细汗。当桶沿终于探出井口，水波晃荡，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张年轻却写满风霜的脸，眼睛很大，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抿得很紧，像一道不肯松开的弦。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井水刺骨，激得她一个哆嗦，却也让混沌的头脑骤然清醒。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她抬头，望向院墙之外那里，是龙台城高耸的屋脊，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与铅灰色的云层相接。就在此时，一阵悠扬的钟声，自远处飘来。“当”厚重，绵长，带着金属特有的、穿透一切喧嚣的冷冽。不是寺庙的晨钟，也不是官衙的报时，这钟声更沉，更缓，仿佛自地底深处缓缓升起，每一次震颤，都让脚下的青砖微微发麻。阿糜浑身一僵。这钟声……她听过！就在渤海港湾，那夜风暴将至未至之际，她蜷缩在船舱角落，听着外面骇人的风浪与雷鸣，忽然，一道低沉、缓慢、仿佛来自远古的钟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撞进她耳中。当时她以为是错觉，是风暴的幻听；可此刻，这同样的钟声，竟又在这龙台城的深巷里，不期而至！她猛地回头，望向老妪紧闭的正屋门。门缝里，没有光透出。但阿糜分明感到，那双清亮如潭水的眼睛，正隔着门板，无声地注视着她。她不再犹豫，迅速回到耳房，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息。心跳如鼓，擂得耳膜嗡嗡作响。她颤抖着，从贴身衣襟里，再次掏出那个青布包，手指急切地解开麻线铜钱滚落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块碎银静静躺在中央，银光幽微。她拿起碎银，翻来覆去地看。银锭底部，似乎有字？她凑近，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眯起眼。果然。一行极细、极浅的阴刻小字，几乎与银面融为一色，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栖云坊丙寅年冬”**栖云坊？阿糜猛地抬头，望向窗外那蓝布幌子上，褪色的“栖云”二字，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栖云坊……不是地名，是字号！是这间客舍的名字！可这银锭上，为何会刻着客舍的字号？而且，还是丙寅年冬？那分明是三年前！这支商队，难道三年前便已来过龙台？而这银锭，是东家特意准备，只为今日交付于她？还是……这栖云坊，根本就是那东家的产业？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在她脑中炸开。她想起陈管事在城门口对王校尉的称呼“贵上”。想起那王校尉脱口而出的“贵客中的贵客”。想起车队一路畅通无阻的诡异。想起老妪那双过于清亮、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这哪里是什么偶然的落脚？这分明是一张早已织就的网，而她，不过是循着丝线，一步步，自己走进了网心。她攥紧那块刻着“栖云坊”的碎银，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窗外，第二声钟声再次响起，比第一声更沉，更缓，仿佛一声来自命运深处的叩问。阿糜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茫然与软弱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冷硬的清明。龙台城的风，正悄然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这风里，有脂粉香，有炊烟气，有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铁锈般的腥甜。她知道，自己的故事，才刚刚在龙台城这幅金粉画轴上，落下第一笔墨痕。而那墨，是黑的，是冷的，是带着钩刺的。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薄纸的木格窗。窗外，是栖云坊窄巷的另一端，一座更高的酒楼飞檐，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阿糜伸出手，指尖探出窗外，感受着那风拂过皮肤的微凉与执拗。风，从未停止。它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听懂它语言的人。她收回手，轻轻关上窗。然后，她走到床边，将那块刻着“栖云坊”的碎银，连同所有铜钱，一起放回青布包，仔细系紧。她将布包放在枕下，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做完这一切，她坐到方桌前，从随身小包袱里，取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帕子。帕子一角，用极细的深蓝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尚未完全绽放的莲花。她将帕子平铺在桌上，指尖抚过那朵莲花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的蝶翼。莲花，是丸王庭的圣物。而她，是那场大火之后，唯一活下来的、带着这朵莲花印记的人。她凝视着那朵莲花，良久，忽然抬起手，用指甲，沿着花瓣边缘，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划下了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痕。印痕之下，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汁液，悄然渗出。那是她用岛上一种名为“赤髓”的野果，混着自己的血，熬煮后染就的丝线。十年光阴，早已将那抹红蚀得极淡，淡得如同岁月本身的颜色。可只要一道新伤，它便会重新苏醒，以血为媒，悄然复燃。阿糜看着那点暗红，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冷、却锋利如刀的弧度。龙台城，你听好了。我不是来乞食的。我是来，讨债的。窗外，第三声钟响，悠悠荡荡，沉入巷弄深处。这一次，阿糜没有回头。她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终于落定的泥胎，在龙台城深不见底的暗流之上，稳稳地，扎下了第一根，名为“阿糜”的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