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和萧璟舒刚说了一句话,杜恒便打了水来,风风火火的跑进来,给苏凌擦拭身上的血迹,萧璟舒也在一旁。
一番折腾,苏凌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了,只是伤势已然很重,杜恒不会医术,只能站在榻边,搓着两只大手,急得团团转,黝黑的脸上满是焦虑,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一会儿看看苏凌身上的伤,一会儿又扭头望向窗外,仿佛恨不得立刻飞出去找个大夫来。
他在屋内来回踱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俺去找方习来!他医术高明,肯定能治好你!”
苏凌躺在榻上,虽然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是扯出一丝笑容,摆了摆那只还能动的手,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调侃。
“请什么方习?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就是大夫,我自己能治。你要是去把方习请来,人家一看我这伤,还不得笑话我学艺不精?”
杜恒愣了一下,一拍脑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道:“哎呀!俺都给急糊涂了!对对对,你自己就是大夫!那你说咋整?俺给你打下手!要啥你尽管说,俺去准备!”
萧璟舒也在一旁蹲下身来,她双眸满是心疼,声音轻柔而坚定。
“需要什么你尽管说,我们去准备。你别硬撑,疼就喊出来,这里没有外人。”
苏凌忍着疼痛,一条一条地指挥着。
他让杜恒先去前厅的药柜里抓几味药——三七、血竭、龙骨、自然铜,又让萧璟舒打一盆热水,找干净的布条和夹板来。杜恒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在不好堂打理了这么久,对药材已经相当熟悉,很快就将苏凌要的几味药抓了来,一样一样摆在榻头的矮几上,嘴里念叨不停。
“三七在这儿,血竭在这儿,龙骨......龙骨俺找到了,自然铜也有。苏凌,你看看对不对?”
萧璟舒也将热水、布条和夹板准备齐全,端到榻前,又将一块干净的帕子叠好放在一旁。
苏凌先让杜恒帮他把上衣脱掉。杜恒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却格外小心,生怕碰疼了他。
上衣被缓缓揭开,露出布满淤青和伤痕的上身。
肋骨处的皮肤已经肿起老高,一片青紫触目惊心,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侧,仿佛被一头蛮牛狠狠撞过一般。
萧璟舒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苏凌伸手在自己胸口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犹豫。
他一边按压摸索,一边对杜恒说道:“肋骨断了三根,不过还好,没有错位太严重,不用开刀。你帮我按住这里,对,就是这里,我用内力把骨头正回去。”
杜恒依言按住苏凌的肩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还是稳稳地按住了。
苏凌深吸一口气,体内那点刚刚恢复了一丝丝的内息凝聚起来,手掌在胸口猛地一按一推,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断裂的肋骨被他强行复位。
苏凌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整张脸都白了几分,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
萧璟舒在一旁看得心都揪了起来,连忙用帕子帮他擦去额头的汗水,她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苏凌缓了几口气,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有些发虚道:“喊出来也疼,不喊也疼,那还不如省点力气。没事,这点伤扛得住。”
他又让杜恒帮他把脱臼的左臂复位。
杜恒虽然心疼得手都在抖,但还是咬着牙,按照苏凌的指示,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握住他的手臂,猛地一拉一推,又是一声轻响,脱臼的关节回到了原位。
苏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左臂虽然还使不上力,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垂着无法动弹了。
接下来是膝盖上的伤口。
苏凌让萧璟舒用温水将伤口周围的泥沙和血痂清洗干净。萧璟舒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他,但药水接触到伤口时的那种刺痛,还是让苏凌忍不住抽了几口冷气。
他低头看着萧璟舒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清洗干净后,他指导萧璟舒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包扎起来。
萧璟舒包扎的手法虽然生疏,但却极其认真,每一圈都缠得均匀而牢固。
处理完外伤,苏凌让杜恒将那几味药拿去煎上,然后盘腿坐在榻上,闭上眼睛,开始打坐调息。
他运转离忧无极道,引导着天地之间的元气,一丝一丝地渗入他干涸的经脉之中。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如同在干涸的河榻中引入涓涓细流,每恢复一丝内息,他的身体便多一分力气。
苏凌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深沉,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苏凌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比方才清亮了许多。虽然内息只恢复了一两成,但至少已经能够支撑他正常说话和行动了。
他靠在榻头,喝了一碗杜恒端来的药汤,那药汤苦得他直皱眉头,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然后将空碗递给杜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杜恒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榻边,萧璟舒也端了一张绣墩坐在另一侧,两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苏凌看着他们那副关切的模样,心中淌过一股暖流,便将昨日遇袭的经过简单地讲述了一遍。
从他在朱雀大街上遭遇那个巨人,到韩惊戈断臂,自己掩护他撤退,到自己一路被追杀出西城门,逃进龙台山,最终被逼跳崖。
苏凌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杜恒和萧璟舒却听得心惊肉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个巨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苏凌靠在榻头,语气带着一丝冷冽。
“但我觉得十有**,是孔鹤臣和丁士桢他们下的手。之前的刺杀失败,这次他们派出了一个真正的怪物。那人力大无穷,刀枪不入,韩惊戈的机扩假臂都被他一拳震碎了。我跟他交手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在跟一堵墙打架,怎么打都打不动。”
杜恒听得又惊又怒,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一声脆响,骂道:“这帮狗娘养的!竟然下这么狠的手!苏凌,你等着,俺这就去抄家伙,跟他们拼了!俺虽然打不过那个巨人,但俺可以去放把火烧了他们的宅子!”
苏凌连忙摆手,又好气又好笑。
“你拼什么拼?你连我都打不过,去跟那个巨人拼,不是送死吗?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不好堂,哪儿也不准去。你要是去放火,被抓了,我还得去大牢里捞你。”
杜恒急道:“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他们都要你的命了!这次你跳崖捡回一条命,下次呢?下下次呢?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苏凌的目光微微一沉,声音带着一种冷冽的笃定道:“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手里有证据,但还差最后一步。”
“等我伤好一些,就把证据递上去,到时候,我看他们还能蹦跶几天。他们想让我死,我偏要活着,而且要活得比他们更长久。”
杜恒沉默了。
他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那双憨厚的眼睛中泛着红,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苏凌,咱不干了行不行?”
苏凌微微一怔道:“什么?”
杜恒猛地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苏凌,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道:“俺是说,咱不干了!不做这个官了!”
“你看看你现在——你被人追杀,跳崖,差点就没命了!俺在不好堂等了你一年多,天天盼着你回来,结果你一回来就是这个样子!你知道俺看到你躺在溪边、浑身是血的时候,俺心里有多难受吗?俺当时腿都软了,俺以为你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道:“苏凌,咱不干了行不行?俺就你这么一个兄弟,你要是没了,俺怎么办?”
苏凌看着杜恒那张黝黑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杜恒,你还记得咱们从苏家村出发那天,你问我,去龙台做什么。我当时跟你说,我要去做一些事,一些能让这天下变得更好的事。”
杜恒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俺记得。”
苏凌继续说道:“我现在做的事,就是在实现当初的承诺。孔鹤臣那些人,他们贪墨了赈灾的钱粮,害死了无数灾民,害死了欧阳秉忠这样的正直官员,还想要杀我灭口。”
“如果我因为他们要杀我,就退缩了,那我对不起那些死去的灾民,也对不起我自己。我苏凌虽然不是圣人,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半途而废。”
他伸出手,握住杜恒那粗糙的大手,目光中带着一种坚定而温暖的光芒。
“杜恒,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我不能走。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就算再难,我也要走到底。”
“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死的。等这件事了结了,萧丞相从渤海回来,天下就能太平好一阵子了。到那时候,我就哪里都不去了,跟你好好经营不好堂,再把杜记羊肉馆重新开张。然后咱们一起去离忧山,把爹娘都接到龙台来享福。”
杜恒听到“杜记羊肉馆”和“把爹娘接到龙台”这几个字,眼眶又红了几分。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憨厚的倔强道:“好,那就一言为定。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一年多,俺一个人只能守着不好堂,堂里的伙计辞退了好几个,很多事都是俺亲力亲为,这样才能勉强维持住不好堂的生意。”
“杜记羊肉馆早就关张了,俺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俺就等着你回来,跟俺一起重振不好堂,再把杜记羊肉馆重新开张。到时候,俺们两个馆子一起开,再把爹娘从离忧山接来,一家人团团圆圆的,那日子该有多好!”
苏凌笑了,笑得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
“好,一言为定。到时候你负责杜记羊肉馆,我负责不好堂,咱们两个馆子挨着开,生意肯定好得不得了。再把爹娘接来,让他们也享享清福。”
杜恒重重地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咧嘴笑了。
“那可不!到时候俺娘天天能给咱们做饭,俺爹还能帮咱们看看店,那日子,想想就美!”
到了傍晚,杜恒去前厅收拾药材,内室中只剩下苏凌和萧璟舒两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点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随着灯焰轻轻摇曳。
萧璟舒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你......你回京这么久,为什么不来看我们?”
苏凌靠在榻头,看着她在灯光下柔美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歉疚。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萧璟舒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
“不敢来?为什么?”
苏凌苦笑了一声,说道:“我这次回京,查的是四年前的赈灾钱粮贪墨案。这个案子牵扯到孔鹤臣、丁士桢、黄炳昆等六部的朝中大员,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耳目众多。”
“我如果来找你们,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你们是我在意的人。到时候,他们动不了我,就会把主意打到你们身上。我不能让你们因为我而涉险。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卑鄙,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萧璟舒听完,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你知道我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去了前线,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每天都去不好堂,帮杜恒打理医馆,其实......其实就是想在这里等着。”
“我总觉得,只要我待在不好堂,就好像离你近一些。我每天都会站在门口那棵枫树下,看着巷口的方向,想着也许哪一天,你就会突然出现在那里,笑着跟我说一句‘我回来了’。”
萧璟舒的声音开始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她依然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子。我怕你在前线受伤,怕你吃不饱穿不暖,怕你遇到危险。我甚至做梦都梦见你回来了,梦见你站在不好堂门口,笑着朝我招手。”
“我高兴得醒过来,才发现是一场梦。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就坐在榻上,一直到天亮。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是不是在那边认识了别的姑娘,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回来了。”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那张绝美的面庞滑落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芒。
萧璟舒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流淌,声音带着一种哽咽的颤抖。
“你回京那天,我就知道了。是街上的人都在议论,说京畿道黜置使苏凌回京了,排场很大,好多百姓都去看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杜恒就往朱雀大街跑。可是我们挤在人群里,只看到你的车驾远远地过去,连你的脸都没看清。不过没关系,知道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我以为你一定会来不好堂的,哪怕只是来看一眼也好。”“可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你一直没有来。我每天都会站在门口那棵枫树下,看着巷口的方向,从早上站到晚上,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屋。”
苏凌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温柔道:“其实......我回来不久,便去过不好堂。”
萧璟舒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震惊和不解。
“你回来过?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苏凌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那个午后的场景。
“我站在巷口对面的茶摊旁,远远地看着不好堂。我看到你站在门口那棵枫树下,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裙子,正在跟杜恒说话。你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你,看了很久。我也想走过去,想推开门,想跟你说一声‘我回来了’。但我不能。”
他看着萧璟舒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心疼。
“我当时身上背负着查案,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我如果走进不好堂,就会把危险带到你们身边。所以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笑,看着你说话,看着你过得很好。看到你开心的样子,我也很开心。然后我就转身走了。”
萧璟舒听着他的话,泪水流得更厉害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苏凌的手,握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全部传递给他。
“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如果你那天走进来,我会有多高兴?”
苏凌这次没有躲闪,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一种温柔的歉意。
“我知道。但我宁愿你高兴一次,也不愿你因为我而陷入危险。璟舒,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疯狂。他们连当街刺杀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萧璟舒抬起头,看着苏凌,那双丹凤眼中带着一种炽热的、毫不掩饰的情感。
“可是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浑身是血地躺在溪边的时候,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埋怨,在那一刻全都消失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地活着,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案子,什么证据,什么公道,统统都不重要了。”
“苏凌,我只想你好好的。”
萧璟舒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水般汹涌而出,声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般的颤抖。
“苏凌,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不在乎你能不能查出真相,不在乎你能不能为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我甚至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我只想你能平安地活着。如果你死了,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如果你死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将脸埋在双手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
苏凌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含着泪水的、炽热的、毫不掩饰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震撼和柔软。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萧璟舒的感情是克制的、理性的,是不应该表露的。
但此刻,看着她那副泪流满面的模样,听着她那带着颤抖的声音,他所有的克制和理性都在瞬间崩塌了。
苏凌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看着她,声音带着一种温柔的、深沉的、从未有过的情感。“璟舒,对不起。”
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这三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萧璟舒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厉害了,但她却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春日里绽放的第一朵花,带着泪水的晶莹,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美。
萧璟舒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中有委屈,有思念,有担忧,有后怕,也有一份终于将心里话说出来的畅快和释然。
苏凌轻轻地抱着她,用手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让她在自己的怀中尽情地哭泣。
窗外的夜风吹动院中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内,油灯的灯焰轻轻摇曳着,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温暖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