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哂然一笑:「这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事!」
「???」
「迫切追求资产增值的是资本,又不是我们,我们急什麽?」李青淡淡道,「我们要做的是管控资本,而不是主动去迎合资本。」
朱翊钧蹙起眉:「先生不妨再说明白些。」
「它是聪明的,是智慧的,会自己找生路丶找出路。」李青说道,「我们杀不死它,也不能杀死它,让它待在它该待在的位置,默默发光发亮就好了。」
「我担心的是全面由实向虚啊。」朱翊钧说。
李青颔首道:「你担心的很对,可也正是如此,我们才不能出题,只能破题,不然,就是左右拳互搏了。」
「呼~~~好吧。」朱翊钧忽然有种无力感,苦涩道,「管控松了会失控,管控严了……它会跑向别处,寻找新的温床……唉,两难啊。」
李青轻笑点头:「一代人有一代的任务,这不是你的任务!」
「道理我都懂,可如此之事,如何不忧呢?」
朱翊钧瞧向李青,狐疑道,「你真的有办法?」
「有的!」李青平静说道,「放心好了,这麽大的事,我不会丶也不能袖手旁观!」
「先生,这两百年来,十馀朝下来,这麽多事……可有超出你的计划之外?」
「这个就太多了,我都记不清具体有多少。」李青笑呵呵道,「不过,超出计划的都是过程,并非是结果。虽然中间发生了许多小插曲儿,可就今之大明而言,与我的预想并没有多大出入,不仅大方向没偏差,政治民生亦然。」
朱翊钧凝望李青。
李青神色平和,坦然以对。
许久,
「如此最好!」
朱翊钧松了口气,颓然道,「皇帝真不是人干的活儿,至少大明的皇帝是这样。」
李青哑然失笑:「你这个年龄正是奋斗的好时候,怎一遇困难就懈怠不前?」
「还不兴发发牢骚了?」朱翊钧哼哼道,「我这就回去安排,明儿一早可别迟到了。」
「去你的吧。」
「……」
…
次日清早。
白雪茫茫,太阳高升,寒气逼人。
「咋觉得又冷了些呢?」
穿着极是单薄的李青真气一停,片刻间便手脚冰凉,一股风来,指关节都隐隐作痛。
「不过……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快触地反弹了呢?」
李青一边寻思,一边前往皇宫……
~
国师殿。
李青到时,内阁一干人等已恭候多时。
见没有九卿,只有内阁大学士,李青好气又好笑,同时也有些无奈。
果然,政治场上在任何时候,都讲究论资排辈,等级分明。
内阁大学士既然骑在了九卿之上,自然要时刻彰显优越感。
李青走到自己的位子落下,说道:「本侯淡出庙堂多年,除张首辅外,诸位都面生的紧,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下官张四维,时任内阁次辅。」张四维笑道,「永青侯贵人往事,昔年皇上还是太子时,下官曾在大高玄殿做讲师,曾与永青侯……」
「坐下吧!」
「……是。」张四维悻悻落座。
「下官申时行,于万历六年的入阁,见过永青侯!」申时行言简意赅。
李青颔首:「坐。」
「下官余有丁,于今年入阁,见过永青侯!」
「嗯。」
「下官潘晟,于今年入阁,曾任南直隶礼部尚书,曾在永青侯府……见过永青侯!」
潘晟一语双关,还在为当初之事耿耿于怀。
李青却是早就忘了。
「哎呀,年纪大了总是忘事。」李青笑了笑,直奔主题,「新国策之事,你们也都知道了,先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见永青侯的目光倾向自己多些,申时行忙拱了拱手,道:
「张大学士……?」
「你说!」李青不等张居正说,直接点名申时行。
「……是。」
申时行略一沉吟,道,「观今日之大明,是通过一次次尝试,及时纠错,扬长而避短,故才得于此,今之国策,虽有激进之弊,可若能延续优良之传统,未尝不是一剂济世之良药,然,是药三分毒,纵是良药亦难百利而无一害……」
巴拉巴拉……
好半晌,
申时行一拱手:「侯爷,下官说完了。」
李青茫然:「你说啥了?」
「下官……刚不是说了吗?」
李青神情古怪:「所以你的观点是……?」
申时行正色道:「好的一面要着重发扬,不好的一面要尽量规避!」
「……好好好,说的真好啊。」李青感慨道,「申大学士颇具大明老臣之风啊。」
「永青侯谬赞了。」申时行只当过关了,矜持一笑,便要落座!
「谁让你坐了?!」
上一刻还啧啧赞叹的永青侯,忽然神色一冷,叱道,「说了这么半天,你都说啥了啊?」
「下官……」申时行有些下不来台,却又不敢跟硬顶,闷闷道,「下官的意思是……需扬长避短!」
李青忽然笑了。
「呃……永青侯以为下官说的不对?」申时行试探着问。
「对,对极了……」李青止不住的笑,「本侯淡出庙堂多年,不想内阁竟有如此人才,啧,当真让本侯刮目相看啊。」
第一次佯装听不出嘲讽,第二次再佯装听不出嘲讽……永青侯可就不止是嘲讽了。
申时行不敢再敷衍,于是一脚抽射——
「下官愚钝,愿听侯爷高见!」
李青都惊呆了。
你还给我整上攻守易形了?
张居正身为首辅,如此情况,自然不免尴尬,于是开口道:「申大学士的扬长避短论,固然不错,也是本质,可永青侯问的是具体看法,申大学士会错意了。」
「啊,原来如此,多谢张首辅提醒。」申时行恍然大悟,忙恭敬一拱手,道,「下官以为,财政权力下放的同时,也要杜绝地方出现『一朝权在手,当为一地之王侯』的情况发生。」
「你是一点乾的不唠,净是清汤寡水啊……」李青一巴掌抽上去的冲动愈发强烈,讥讽道,「这不还是在扬长避短?这不还是万能公式?」
「这……」申时行乾笑道,「侯爷息怒,非是下官不肯献策,实在是……皇上圣明啊,臣想到的,皇上想到了,臣没想到的,皇上也想到了……侯爷既是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更是皇上之股肱。如此之事,皇上又怎会不与侯爷和盘托出?下官又怎敢拾皇上牙慧?」
李青无力道:「坐下吧,你坐下吧。」
「哎,是。」申时行屁股有了着落,心也缓缓放下。
李青又接连看向张四维丶余有丁丶潘晟,问道——
「三位大学士可有高见?」
「永青侯高见,皇上更高见。」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这都是些什麽玩意儿啊?李青叹道:「大明果然人才济济,实令我大开眼界啊……」
几人反话正听,连连谦辞……
张居正讪然道:「皇上圣明,永青侯英明。几位大学士自愧不如,更不敢自比,故才如此。」
潜台词——你们太强势丶太恐怖,几人也是唯恐言多必失。
李青神情怔然,不禁想起成化一朝——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
半晌,幽幽说道:
「为臣者,当敢于直言,敢为当先,如连你们也如此,大明岂不悲哀?」
几人默然称是。
李青呵呵道:「不想你们竟如此怕我?」
「……」
「……」
「……」
李青点点头道:「你们不言,自有人言之,如此,都退下吧,我与九卿相谈便是!」
闻听此言,一众大学士才总算有了反应。
次辅张四维率先开口:「侯爷说笑了,同朝为官,同为人臣,既是同僚,又何谈一个『怕』字?」
申时行讪然附和:「非是我等不言,而是皇上已然明言,且还明言永青侯已智珠在握,成竹在胸。」
潘晟叹道:「不瞒侯爷,此国策一经皇上发出,便势如破竹,一发不可收拾……无论我们如何作想,都难阻挡它的推行……再言又有何用?」
李青说道:「所以你们内心还是排斥,对吧?」
几人默然点头。
余有丁开口道:「永青侯既如此说了,下官等也就不藏掖了。内阁权力最大,朝廷下放财政权力,内阁受损最大,其弊处亦是内阁首当其冲……自然排斥,可内阁之下的九卿,排斥心小许多了,九卿之下……则要麽出于此消彼长心理,要麽出于损公肥私心理,自然鼎力支持!」
顿了顿,「再加上皇上与永青侯都持肯定态度,下官等又能如何?」
申时行以开玩笑的口吻道:「侯爷好生不讲理,内阁已然利益受损,却还让内阁顶锅担责……是否有失公允啊?」
李青没有发飙,只是倍感失望——
「你们以为,我让你们发表意见,是为了甩锅给你们?」
「呵呵……申大学士玩笑之语,永青侯何故当真?」潘晟当初在孝陵,见识过其神威,赶忙打圆场道,「既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我等虽心有排斥,却也全是因一己之私。」
李青『呵』了声,道:「你们没有责任,你们也负不了这个责任,明白?」
「……明白!」
「说说吧。」李青一指申时行,「你先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