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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文圣 第305章 妖蛮仓惶撤军,朝野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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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里玺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2-06 19:17:39 来源:源1

第305章妖蛮仓惶撤军,朝野震动!

大周圣朝。

塞北道。

朔方城。

这座扼守北疆要冲丶以铁血坚韧浇筑的千年雄关,此刻已是满目疮痍。

高达数丈丶曾以「金汤」自诩的城墙,如今布满了妖兽爪牙的深刻抓痕丶蛮力撞击的凹坑丶以及妖术轰击后焦黑崩裂的痕迹。

数处墙垛已然坍塌,守军只能以沙袋丶门板甚至阵亡同袍的遗体和残破兵甲勉强堵塞缺口。

城墙上,原本飘扬的旌旗大多破碎,仅存的几面也沾染着洗不尽的血污,在带着浓烈血腥与焦臭味的寒风中无力地飘摇。

城墙上下,尸体堆积如山。

有人族将士身披残甲丶怒目圆睁丶至死仍紧握兵刃的遗骸,更有大量形态各异丶散发着腥臊气息的妖蛮尸首。

冻土被暗红色的冰层覆盖,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冻结的血块或断肢。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丶硝烟丶尸臭丶以及一种濒临绝境的压抑。

守军,已然到了极限。

一个月,整整三十个日夜!

城外是数万妖蛮联军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地冲击着这座孤城。

它们驱使着皮糙肉厚的攻城妖兽撞击城门,以鹰妖投掷火罐和毒物,驱赶着被妖术激发的低等妖兽充当炮灰,更不乏妖将蛮帅亲自率队,在箭雨与滚木石中攀爬云梯,与守军进行最残酷的城头白刃战。

守城主帅,大帅张傲,这位勇毅刚烈的老将,此刻正挂着一支断矛,勉力站在东门最为残破的城楼之上。

他身上的明光铠早已黯淡无光,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头盔不知丢在何处,花白的头发凌乱披散,脸上混杂着血污丶烟尘与极度的疲惫,唯有一双虎目,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城外那似乎无边无际的妖蛮营盘。

他身旁,能站着的亲卫已不足十人,人人带伤。

城墙其他段,守军稀疏得可怕,许多地段甚至只能看到零星的身影在忙碌地搬运箭矢丶石块,或者照顾呻吟的伤员。

全城可战之兵,十不存三四,且个个带伤,面黄肌瘦。

最要命的是,城中粮草,昨日已尽。

最后一点麸皮混合着树根草叶煮成的「粥」,已于昨夜分发给尚有战力的士卒。

箭矢丶滚木丶火油等守城物资,也早已见底。

张傲甚至已下令,必要时拆毁城内非核心建筑,以砖石木料御敌。

他,以及朔方全城军民,早已抱定了与城偕亡的决心。

每一日,每一刻,都可能成为朔方城陷落丶玉石俱焚的最后一刻。

然而,就在这令人室息的绝望中一「大帅!快看!退了!妖兵退了!」

一声因极度激动而变调的嘶喊,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城头!

一名满脸血污丶只剩独臂的年轻校尉,不顾一切地冲到垛口,用仅存的手臂指向城外,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张傲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亲卫,一个箭步冲到垛口边缘,不顾危险,探出大半个身子,凝目向城外望去。

只见—

城外原本密密麻麻丶如同附骨之疽般围困朔方城的妖蛮大军营地,此刻正发生着惊人的骚动!

无数妖兵蛮卒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正仓皇却又异常迅速地拔营丶集结,然后————朝着北方,塞外的方向,滚滚而去!

不是佯动,不是调整部署,是真真切切的丶大规模的撤退!

前军变后军,旗帜歪斜,队伍凌乱,许多妖兵甚至丢弃了部分抢来的财物和沉重的攻城器械,只顾埋头向北奔逃。

空中,原本盘旋示威的鹰妖群,也发出一片混乱的鸣叫,不再袭扰城头,而是急匆匆地朝着北方汇入大部队。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城外原本铺天盖地的妖蛮营盘,就空了一大片!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废弃帐篷丶熄灭的篝火丶折断的旗帜,以及少量行动迟缓丶似乎被遗弃的老弱伤兵,在寒风中茫然失措。

朔方城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还能动弹的守军,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都挣扎着聚集到垛口后,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城外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们脸上写满了震惊丶茫然丶以及一丝小心翼翼丶生怕破碎的希冀。

「退————退了?真的退了?」

「他们————不攻城了?」

「这是————怎麽回事?」

低低的丶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城墙上蔓延开。

许多人用力揉着眼睛,掐着自己的胳膊,以确认这不是临死前的幻梦。

张傲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断矛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远丶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妖蛮烟尘,脑中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毫无徵兆!昨日丶前日,妖蛮攻势之凶猛,前所未有,摆明了是要不计代价,一举拿下朔方。

怎麽一夜之间,就全变了?

是什麽,能让数十万志在必得的妖蛮大军,放弃唾手可得的朔方雄城,如此仓皇北顾?

「大帅,您看!他们撤退的方向————」

身旁的独臂校尉声音依旧发颤,却多了一丝激动,「是塞外!他们撤向塞外去了!」

塞外!

这两个字,如同闪电,劈开了张傲心中的迷雾!

「塞外————变故————」

他喃喃自语,一个大胆到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的念头,如同破晓的曙光,骤然照亮了他被绝望笼罩的心田,「莫非————莫非是————」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洛京传来的那道震惊朝野的消息一尚书令江行舟,率十万从戎之士,提师北出,深入塞外,行犁庭扫穴之举!

当时,包括他在内的许多边军将领,虽感佩其勇气,却也暗自担忧,认为此举过于凶险,近乎自杀。

一个月来,北疆各处烽火连天,与塞外音讯几近断绝,关于江行舟部的消息,只有零星传闻和越来越夸张的「妖蛮后方大乱」的风声。

难道————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难道江行舟他————真的在塞外,掀起了足以震动北疆妖蛮根本的滔天巨浪?

以至于,连围攻朔方城的这数十万妖蛮主力,都不得不放弃即将到手的肥肉,被迫回援?!

「尚书令————江大人————」

张傲的声音乾涩,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奇袭塞外————竟真的————奏效了?

这个猜测,让他浑身血液都似乎要沸腾起来!

如果真是如此,那江行舟的壮举,不仅解了朔方之围,其意义,更是足以扭转整个北疆战局!

「快!」

张傲猛地转身,眼中重新爆发出慑人的精光,尽管身体疲惫欲死,精神却为之一振,「立刻派出所有还能动的斥候!轻骑丶徒步皆可!给我远远缀着撤退的妖蛮,确认其动向!

同时,向其他尚在坚守的城池派出信使,告知妖蛮北撤之事,并打探各方消息!」

「是!」

几名亲卫振奋精神,领命而去。

命令下达,张傲再次望向北方,那片苍茫而神秘的塞外之地。

寒风依旧凛冽,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死亡压迫感,似乎随着妖蛮的退去,而消散了不少。

「江行舟————」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绝处逢生的庆幸,有对同袍创造奇迹的震撼与钦佩,更有对北疆未来战局的深深思索。

「你究竟在塞外————做了什麽?」

朔方城头,幸存下来的将士们,相互搀扶着,望着空荡荡的城外,许多人依然如在梦中。

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这座濒死的雄关之中,悄然复苏。

而同样的景象,几乎在同一时间,在蓟北丶在漠南丶在诸多被妖蛮大军围困丶濒临绝境的大周边城上演。

无数疲惫不堪丶伤痕累累的守军,目瞪口呆地看着围城的妖蛮如同接到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仓皇北顾,撤离战场。

一道道「妖蛮北撤」的加急战报,如同雪片般,从北疆各处,飞向那座刚刚经历文庙显圣丶此刻正翘首以盼捷报的帝都洛京。

整个大周北疆,因为江行舟在塞外点燃的那把「犁庭」烈火,烽火暂熄,局势为之一变。

而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悬念,都聚焦向了北方,那座已然易帜的祁连圣山,以及山上那支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的十万孤军。

真正的风暴眼,不在长城之内,而在长城之外,在那祁连山巅。

大周帝都,洛京。

文渊阁。

内阁。

窗外是洛京腊月铅灰色的天空,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着紧闭的窗棂,发出单调而冷硬的声响。

阁内,巨大的炭盆燃烧着上好的银丝炭,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丶深入骨髓的疲惫丶焦虑,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

中书令陈少卿端坐于巨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丶军报丶度支文书,几乎要将他的身影淹没。

他比一个月前江行舟离京时,苍老了何止十岁。

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略显散乱,眼窝深陷,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素来整洁的紫色宰相常服,下摆也带着不易察觉的褶皱与墨渍。

他握着朱笔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落笔时却不时停顿,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宁。

他的对面,门下令郭正同样形容憔悴,正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丶早已被各种标记涂抹得面目全非的北疆舆图,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图上那些代表「危急」丶「陷落」丶「被围」的红色标记上划过,每一下都仿佛重若千钧。

一个月了。

自那个月白身影在洛京北门誓师出征,带着十万「文士丶将士」毅然决然地杀入塞外绝域,他们这两位留在中枢的宰相,便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覆炙烤。

一方面,要竭尽全力,调动大周这台已然千疮百孔的战争机器,支援北疆各处岌发可危的防线,安抚惶惶的民心,应对陛下日益沉重的垂询与朝野日益高涨的质疑。

另一方面,那颗心,无时无刻不悬在北方,悬在那支深入虎穴丶生死未下的孤军身上。

江行舟的「犁庭扫穴」之策,大胆丶疯狂,却也如黑暗中的唯一火把,给了濒临崩溃的朝廷一线渺茫的希望。

他们只能选择相信,咬牙坚持,将圣朝最强的资源丶将所剩无几的机动兵力丶将江南好不容易筹措来的钱粮,源源不断地填进北疆那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血肉磨盘,冀望能撑到江行舟在塞外「开花结果」,迫使妖蛮回援,缓解长城防线的压力。

这一个月,是陈少卿为相数十载以来,最艰难丶最煎熬丶也最无助的岁月。

每一天都在坏消息中醒来,每一次军报都可能带来新的崩溃。

他亲眼看着地图上代表防线的红色标记一个个变暗丶消失,听着各地告急丶求援丶城破的噩耗,感受着圣朝根基在蛮族铁蹄下的震颤。

若非帝王最后的信任与那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支撑,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毕生追求的「平衡朝局」丶「以文御武」之道,在这等亡国灭种的浩劫面前,是否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报—!!!」

一声急促丶高亢丶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而带着破音的嘶喊,如同惊雷,骤然撕裂了文渊阁内死水般的沉抑!

一名浑身裹挟着外面寒气丶甲胄上还凝结着冰霜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完全按照礼仪,便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以火漆密封丶

插着代表「八百里加急丶大捷」的三根红色翎羽的军报卷筒!

因为激动,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中书令大人!门下大人!大捷!北疆————北疆妖军————」

他喘着粗气,脸因狂奔和兴奋而涨得通红,「撤兵了!全线撤兵了!」

「哐当!」

陈少卿手中的朱笔脱手掉在公案上,滚了几圈,在雪白的宣纸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猛地从座椅上站起,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沉重的花梨木圈椅,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他浑然未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名传令兵,或者说,盯住他手中那份军报。

「你说什麽?!」

郭正的反应同样剧烈,他一个箭步冲到传令兵面前,声音因急切而拔高,「撤了多少?!是局部调整,还是————」

他知道,近一个月来,随着塞外隐约传来的丶关于江行舟部队肆虐的惊人传闻,围攻北疆各城的妖蛮大军,确实陆续有数十万兵马被抽调北返。

这给了长城防线一丝喘息之机,许多危城得以勉强支撑。

但依旧有超过百万的妖蛮主力,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在北疆各处,攻势虽缓,压力犹在。难道————

「是全面撤退!大人!」

传令兵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将卷筒举得更高,「朔方丶云中丶蓟北丶漠南————各处被围城池,军报几乎是同时抵达!

围攻的妖蛮大军,今日————不,应该是从前日开始,便如同约好了一般,全面放弃攻城,丢弃辎重,仓皇向北,撤往塞外!

看动向,绝非佯动,而是————而是真正的丶不顾一切的溃退!

许多城池外的妖蛮营地,已然一空!」

「全面撤.————全线北撤————」

郭正喃喃重复着,脸上的肌肉因巨大的冲击而微微抽搐,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丶混合着狂喜丶震撼丶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太好了!天佑大周!天佑大周啊!」

他猛地一挥拳,竟不顾宰相威仪,在阁内激动地来回踱步,声音因狂喜而带着一丝哽咽,「陈相!你听到了吗?妖蛮退了!全线退了!北疆————北疆之围,解了!至少是暂时解了!」

陈少卿没有立刻回应郭正的狂喜。

他缓缓地丶几乎是有些僵硬地,绕过公案,走到那传令兵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丶仿佛承载着圣朝命运转折的卷筒。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用略显笨拙的动作,亲自拧开火漆封口,取出里面那薄薄的丶却重逾千钧的绢帛战报。

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熟悉的边将笔迹和加急印信,掠过那些「妖军北顾」丶「仓惶撤离」丶「围解」等关键词,最后,定格在战报末尾,那些来自不同城池守将,不约而同提到的推测性字眼上——

「————观妖蛮仓皇之态,必是塞外有惊天变故,老巢危急,不得不救!」

「————末将斗胆揣测,或是江尚书令奇兵奏效,直捣黄龙————」

「————妖军无心恋战,只求速归,沿途丢弃辎重无数,军心涣散————」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陈少卿的心上。

不是猜测,几乎已经是确认了。

他缓缓放下战报,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依旧灰暗的天空,仿佛要透过这重重宫墙与千里山河,看到那塞外冰原上正在上演的丶决定国运的惊天剧变。

良久,他长长地丶长长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长达月余的丶几平令人室息的浊气。

这口气,带着卸下千钧重担后的虚脱,带着绝处逢生后的庆幸,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精准描述的丶极其复杂的情绪。

最艰难的岁月,终于————熬过去了。

不是靠他和郭正在朝堂上的殚精竭虑,不是靠那些拆东墙补西墙的调度,甚至不是靠北疆将士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防线。

而是靠那个被他曾经联手排挤出中枢丶被他视为「变数」与「威胁」的年轻人,仅凭十万孤军,深入那连他都觉得是绝死之地的塞外蛮荒,以一种近乎疯狂丶却又精准狠辣到极致的战略,硬生生将北疆那二百万如狼似虎的妖蛮大军,全部吸引丶调动丶逼回了塞外!

江行舟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如此彻底,如此震撼,如此————不可思议。

他以身为饵,以十万兵为刃,在妖蛮最核心丶最柔软丶也最不容有失的腹地,掀起了一场滔天血海,逼得那二百万看似不可一世的侵略者,不得不放弃到嘴的肥肉,仓皇回救。

这是何等的胆略?

何等的功绩?

何等的————救国之功?!

陈少卿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江行舟离京时,于北门外拜将台上,剑指北方,说出「寇可往,吾亦可往」时的决绝身影。

那时的他,或许还存有几分利用与制衡的心思。

而此刻,所有的算计丶芥蒂丶不甘,在这份实打实的丶挽狂澜于既倒的泼天功勋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丶如此————可笑。

「陈相?」

郭正见陈少卿久久不语,忍不住唤了一声,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也带上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何尝不明白,这意味着什麽。

陈少卿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翻涌的惊涛。

他将战报递给郭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传令,以最快速度,将此捷报送呈陛下。同时,通传六部,稳定朝野人心。」

「命令北疆各道丶各镇守将,严密监视妖蛮动向,谨慎追击,以防有诈。以收复失地丶巩固城防丶收拢流民丶救治伤员为首要。」

「着户部丶兵部,立刻重新核算北疆所需粮饷丶军械丶抚恤,以最快速度筹措丶调拨。此战之后,北疆防务重建,百废待兴。」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声音低沉了几分,「以你我二人名义,再加急发一封文书,设法————送往祁连山妖庭方向,交予江尚书令。

内容————你斟酌,首要问其安危,所需,并————代陛下与朝廷,谢其擎天之功。」

郭正肃然:「好!」

陈少卿重新坐回椅子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

他知道,危机远未结束。

妖蛮主力北返,意味着江行舟和他的十万孤军,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至少,大周最危险的时刻,已经随着这份捷报,暂时过去了。

而那个创造这一切的年轻人,此刻正屹立在敌人的圣山之上,以十万兵,独对北疆妖蛮的倾国之怒。

接下来的,将是一场更加惨烈丶也更加决定性的对决。

而整个大周的命运,依然与那个名字,紧紧绑在一起。

江行舟。

陈少卿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是钦佩,是感激,是忌惮,或许,还有一丝————折服。

风雪依旧敲打着窗棂,但文渊阁内,那笼罩月余的绝望阴霾,似乎被这来自北疆的惊雷,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些许「希望」的光。

洛京。

太极殿,大朝会。

晨光熹微,穿透了冬日厚重的云层,将淡金色的光芒洒在巍峨的殿宇丶光洁的金砖,以及肃立两班的文武百官身上。

然而,今日朝堂之上的气氛,与月余前那种沉重压抑丶死寂如坟的氛围截然不同。

空气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活力,虽仍保持着朝会的庄严,但细微的丶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声,如同春水破冰时的细碎声响,在巨大的殿宇内隐隐流动。

每一位大臣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种劫后馀生的轻松,以及难以置信的振奋。

许多人交头接耳,低声交换着来自北疆的最新消息,眼中闪烁着激动与希冀的光芒。

那场几乎将大周拖入深渊的北疆危机,竟在一夜之间,出现了如此戏剧性的丶近乎奇迹的转折!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响起,殿内瞬间肃静。

百官敛容,垂手躬身。

女帝武明月身着明黄龙袍,头戴九龙翼善冠,在宫人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登上御阶,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珠帘微晃,半掩着她绝世的容颜,但任谁都能感受到,那珠帘之后的目光,比往日明亮了何止数分,眉宇间笼罩月余的沉重与忧虑,似乎也被这来自北方的捷报冲淡了不少。

「众卿平身。」

女帝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丶努力压制的急切。

「谢陛下!」

百官起身,分列两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位刚刚经历了一个月不眠不休煎熬的中书令陈少卿,以及他身侧的门下令郭正。

「陈爱卿,郭爱卿,」

女帝没有多馀的寒暄,直接切入核心,目光灼灼地望向二人,「北疆之事,详情如何?妖蛮大军,当真已全线北撤?」

陈少卿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回禀陛下,千真万确!自前日起,朔方丶云中丶蓟北丶漠南等各处被围重镇,八百里加急军报接连抵京。

围攻之妖蛮联军,确已全面放弃攻势,仓皇丢弃辎重,向北溃退,撤往塞外!各城围解,危局暂缓!」

此言一出,尽管许多官员已从各种渠道得知风声,但由当朝首相亲口证实,殿内仍响起了一片难以抑制的丶低低的惊叹与庆幸之声。

「好!好!好!」

女帝连说三个「好」字,藏在袖中的玉手微微握紧,凤眸之中光华流转,那是发自内心的欣喜与如释重负,「此乃天佑我大周,将士用命,社稷之福!」

她顿了顿,声音微提,问出了那个此刻牵动着她,也牵动着满朝文武丶乃至全天下人心的最关键问题:「可有————江爱卿的消息?」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陈少卿。

江行舟,那个以一己之力搅动北疆风云丶创造这惊天逆转的名字,此刻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绝对核心。

陈少卿与郭正对视一眼,郭正微微点头。

陈少卿再次躬身,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回陛下,根据前线斥候冒险深入塞外探查,以及从溃退妖蛮中捕获的俘虏口供,多方印证,可确认一江尚书令率领的十万王师,已于数日前,成功攻陷北疆妖族两大圣庭之一的——祁连山妖庭!我军战旗,已插于妖庭之巅!」

「轰——!」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攻陷祁连山妖庭」这七个字,仍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太极殿内轰然炸响!

许多官员甚至失态地张大了嘴,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祁连山妖庭!那是北疆妖族的圣地,传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祖庙所在!

其意义,不啻于大周的太庙丶皇陵!

江行舟竟然真的做到了!

不仅深入敌后,还踏破了妖族的圣山祖庭!

这是何等旷古烁今的功业?!

这是足以让任何武将丶文臣名垂青史丶光耀万代的滔天奇功!

虽然是趁虚而入,趁着妖蛮二百万大军外出,而攻陷了祁连山妖庭但是,这依然是前所未有的壮举!

狂喜丶震撼丶难以置信丶与有荣焉————种种情绪在百官脸上交织。

一些年轻的官员甚至激动得面色通红,身体微微发抖。

女帝武明月娇躯几不可查地一震,珠帘剧烈晃动。

她猛地从龙椅上微微前倾,声音因激动而带上一丝微颤:「祁连山妖庭————当真被江爱卿攻占了?!那————那他此刻何在?下一步————有何动向?」

陈少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如实禀报:「陛下,江尚书令在领兵出征之前,便有言在先,孤军深入塞外绝域,音讯断绝,战机瞬息万变。

为将者,当有临机专断之权。

是故,其大军动向,朝廷实难及时知晓。目前仅知,江尚书令所部确在祁连山妖庭。

然,是稍作修整即行转移,还是另有部署————!臣等,尚未收到确切消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敬佩与一丝无奈:「江尚书令此行,本抱必死之信念,以寇可往,吾亦可往」之决绝,杀入妖蛮腹地。如何打,往哪里打,确需其自行决断。朝廷————实难遥控。」

这番话,让激动中的百官稍稍冷静。

是啊,江行舟此刻身处敌人心脏,四面皆敌,任何来自后方的指令都可能滞后甚至成为掣肘。

将十万将士的性命与国运豪赌托付于他,给予其绝对自主权,本就是这场惊天冒险的一部分。

女帝闻言,沉默了片刻。

她理解陈少卿的意思,也明白江行舟的处境。

但正因如此,心中那份牵挂与担忧,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因这巨大的胜利和未知的前路,变得更加复杂丶更加深沉。

她迅速收敛心绪,重新展现出帝王的果决与担当,声音清朗,响彻大殿:「传朕旨意!」

「北疆妖蛮虽暂退,然其势未灭,其心未死!各道丶各镇,绝不可有丝毫懈怠!」

「着兵部丶户部丶工部,即刻统筹,以最快速度,补充塞北丶漠南丶蓟北诸防线粮草丶军械丶箭矢。

加固城防,收容流民,救治伤员,抚恤阵亡将士遗属!所需钱粮,优先拨付,不得有误!」

「命兵部,即刻从京畿丶中原丶荆楚等地,紧急徵调丶集结精锐兵马五十万,厉兵秣马,随时待命!一俟北疆有变,或接应江尚书令所需,即刻开拔,不得延误!」

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直指要害。

朝堂众臣无不肃然,齐声应诺:「臣等遵旨!」

「陛下圣明!」

陈少卿丶郭正亦躬身领命。

女帝能在狂喜之下保持清醒,迅速做出如此周全的部署,让他们心中大定。

「都退下吧。陈爱卿丶郭爱卿留下,与朕详细商议后续事宜。」

女帝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

百官怀着激动丶振奋丶以及对北疆局势深深的期待与隐忧,躬身退出大殿。

偌大的太极殿,很快便只剩下女帝,以及陈少卿丶郭正两位宰相。

然而,女帝却没有立刻与两位重臣商议国事。

她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走到御阶边缘,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宫墙,投向了遥远的北方天际。

夜,已深。

白日里喧嚣的朝会早已散去,整个皇宫笼罩在静谧的夜色与清冷的月光之下。

御书房外,观星台。

女帝武明月没有穿着厚重的朝服,只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静静独立于栏杆之畔。

寒风拂过,卷起她未绾的青丝与狐裘的边缘,她恍若未觉,只是痴痴地望着北方那片深邃的丶仿佛隐藏着无尽凶险与牵挂的夜空。

那里,是祁连山的方向。

「二百万妖蛮————仓惶撤往祁连山妖庭————」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梦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江郎————以十万疲兵,据守孤山,面对倾巢而出的妖蛮复仇之师————你————能安然归来吗?」

月华如水,洒在她绝美而略显清减的侧脸上,映出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丶浓得化不开的忧色。

白日朝堂上的欣喜与决断,此刻在无人之处,尽数化为了小女儿家最深的牵挂与恐惧。

她不是不信任他的能力,只是那局面,想想便令人心悸胆寒。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馨香。

「陛下,夜深了,寒气重。」

南宫婉儿的声音温柔响起,她手中捧着一件更厚的貂绒大,轻轻为女帝披上。

武明月没有回头,只是任由她动作,自光依旧未离北方:「婉儿,你说————他此刻在做什麽?是在巡视城防,是在筹划退敌,还是————也在回望着洛京的方向?」

南宫婉儿沉默片刻,轻轻走到女帝身侧,同样望向北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陛下无需过于担忧。江————江大人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他既然敢以身为饵,深入虎穴,又敢在祁连山巅扎下营寨,定然————是有了万全的考量与制胜的把握。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着什麽,低声道:「奴婢还记得,他离京前,在拜将台上说的那句寇可往,吾亦可往」。

那不是一时冲动的豪言,那是————早已洞悉全局丶将生死与国运都算计进去的,必胜的宣言。陛下,我们要相信他。」

武明月缓缓闭上眼眸,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是啊,相信他。

除了相信,此刻的她,又能做什麽呢?

她是帝王,要稳住朝局,要调度天下资源为他后援。

可撇开帝王身份,她只是一个————将心系于千里之外丶身处绝境的爱郎身上的普通女子。

「你说得对,婉儿。」

许久,女帝睁开眼,眼中忧色未褪,却多了一抹属于帝王的坚毅与信任,「朕在洛京,等他踏破妖蛮,凯旋而归!」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北方的夜空,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与力量,穿透这千山万水,送达那座正在酝酿着最终风暴的圣山之巅。

寒风依旧,星月无言。

但一股无形的暖流,却在两位女子心中,在这清冷的洛京皇城之巅,静静流淌,跨越万里,与祁连山巅那面猎猎作响的「江」字大旗,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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