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伏山纪事 第四百七十三章 残岁冬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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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年头，山野间的草木还循着旧岁的时序枯荣，深山百姓的日子依旧围着田地、耕牛、四季收成打转，可乡镇基层的人事与工作，已然悄悄翻开了崭新的篇章。时代更迭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剧变，往往只是大院里几张陌生的面孔、几桌重新排布的办公桌、一套调整完毕的工作分工，于无声处，替换掉延续多年的旧光景。

这一年入冬，草堂乡计生办迎来了一次彻底的人事大调整，也是我扎根基层工作多年来，变动最大的一次人员更迭。

在草堂乡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的老文正式调离。老文是乡计生办的老功臣，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熟悉草堂乡每一寸土地，认得各村家家户户的人口底细。谁家添了新生儿，谁家育龄妇女外出务工，谁家需要落实节育政策，谁家符合优待补贴条件，他不用翻台账，闭着眼都能说出**不离十。十几年基层深耕，他凭着一腔踏实热忱，把琐碎繁杂的计生统计、入户核查、政策宣讲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他性子沉稳温和，待人宽厚，做事一丝不苟。平日里待我们后辈极为关照，工作上耐心提点，生活上热心帮扶。跟着老文共事的这些年，我少走了无数弯路。乡里的村民大多淳朴却执拗，遇上计生政策不理解、家庭矛盾闹纠纷的棘手农户，都是老文耐着性子翻山入户，坐下来慢慢沟通调解。那些年乡计生工作年年达标，多次获评县里先进，大半功劳都归老文。

可岁月不饶人，常年的下乡奔波、熬夜整理台账，让老文落下了腰腿旧疾，身体早已吃不消基层高强度的工作。此番调岗，算是组织上对老老干部的体恤，将他调往县城清闲岗位养老。老文走的那天，冬日的太阳淡淡的，照在乡政府老旧的青瓦院坝里，没有一丝暖意。他收拾好简单的办公用品，一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公文包，一摞泛黄的工作台账，默默走出计生办大门。没有隆重的送别仪式，只有我们几个共事多年的同事默默相送。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我心里空落落的，多年熟悉的工作搭档骤然离开，心底满是茫然与不舍。

接替老文岗位、入驻草堂乡计生办的，是老佘。

老佘也是全县计生系统的老牌干部，资历深厚，是实打实的基层老兵。与我们这些正规分配的干部不同，老佘早年是乡里的招聘合同制干部，出身乡土，从最底层的村级计生专干一步步干起。早年县里开展基层计生干部专项培训，他凭着踏实肯干的态度争取到名额，参加了为期半年的系统脱产学习，夯实了政策理论与业务能力，结业后正式进入乡镇计生系统，常年深耕人口统计、数据摸排、台账归档一线。

他业务功底扎实，尤其擅长人口数据核对、年报统计、户籍信息梳理，是计生系统里公认的统计好手。只是我与他从前分属不同片区，从未共事交集，彼此全然陌生。初初碰面，只觉他性格内敛寡言，做事刻板严谨，不苟言笑，待人处事分寸感极强，却少了老文身上的温和烟火气。

老佘的到来，只是人事调整的开端。紧接着，办公室的年轻力量迎来了全面换血。

此前一直在计生办勤恳工作、性格伶俐通透的徐姑娘，凭借多年扎实的工作履历和家人奔走疏通的关系，顺利调往县城城区街道办工作。跳出偏远山区乡镇，进入城区岗位，在当年的基层年轻干部眼里，是人人羡慕的好出路。

徐姑娘调走后，乡里重新调配了两名年轻女干部补位，彻底改写了草堂乡计生办的人员结构。

一个是刚从地区中专学校计生专业毕业的小姑娘，年方二十出头，青涩稚嫩，带着一身校园书卷气，是科班出身的新鲜血液。她懂系统的计生专业理论知识，熟悉新式台账统计方法，只是缺乏基层入户经验，对山里的风土人情、村民脾性全然陌生。

另一个是从邻乡计生办平调过来的年轻姑娘，年纪相仿，有两年基层工作经验，做事利落勤快，适应能力极强。

两个姑娘都是未婚，朝气蓬勃，青春鲜活。自她们入驻办公室的那天起，沉寂沉闷多年的计生办，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的计生办，终日围着枯燥的报表、繁杂的台账、严肃的政策宣讲打转，入户排查、政策催收、纠纷调解皆是繁重琐事，办公室常年安静肃穆，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低声的工作交流，处处透着基层工作的压抑与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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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两个年轻姑娘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清晨上班的清脆招呼声、工作间隙的笑语闲谈、遇到难题时的互相打气、下乡归来的轻松畅谈，让老旧的办公室日日萦绕着清脆的笑声。她们手脚麻利，学习能力极强，不懂就问、不会就学，很快就上手了基础工作。

更难得的是，人员重新排布后，办公室分工变得前所未有的合理顺畅。老佘坐镇负责核心数据统计、年报归档、政策核查，稳重兜底；两名年轻姑娘负责入户走访、政策宣传、资料整理、群众对接，灵活高效；我统筹全局、协调乡里各村、对接县里部门、处理疑难纠纷。

老文在时，我常年包揽大量繁杂琐碎的兜底工作，大事小事皆需亲力亲为，常年处于高压紧绷的状态，心理负担极重。而此番人事大换血，新老搭配、各司其职、权责清晰，每个人各司所长、互补短板，办公室工作效率大幅提升。

积压已久的工作压力骤然消散，紧绷多年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职场之上的困顿解脱了，可生活与家庭的重压，却铺天盖地向我席卷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千禧年的深冬，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年货、清扫屋舍、盼着团圆过年，马伏山的家家户户都萦绕着年味与暖意，唯独我家，被沉沉的阴霾笼罩，愁云惨淡，无半分过节的气息。

父亲的身体，在这个冬天彻底垮了。

父亲一辈子扎根马伏山，一生勤苦，为人正直厚道，年轻时常年在外务工，后来回乡守着几亩薄田，拉扯我们兄妹几人长大。他一生劳作不辍，身子骨素来硬朗，极少生病。偶有风寒感冒，扛几天便自愈，一辈子没怎么进过医院，更没吃过多少药。可岁月无情，年过七旬后，他的身体机能迅速衰退，各种隐疾接连爆发，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入冬之后，父亲的咳喘旧疾骤然加重，整日胸闷气短、咳喘不止，夜里无法安睡，食欲骤降，日渐消瘦，精神萎靡。起初我们以为只是冬日风寒、旧疾复发，想着山里冬日严寒，熬些汤药、静养几日便能好转，谁也未曾料到，病情会一路急转直下。

眼看着父亲日渐憔悴、卧床萎靡，一家人心里焦灼万分，却束手无策。

临近过年，村里邻里看着父亲的病态，纷纷好心献策。村里不少老人都信奉乡土偏方、乡间名医，有人听闻后告诉二哥，马伏山深处有一位姓张的村医，擅长调理陈年旧疾、咳喘肺病，在周边小有名气，不少老人的疑难小病，经他调理都能好转痊愈。

二哥素来孝顺，看着父亲日渐病重、日日煎熬，急得乱了方寸，病急乱投医，听闻此言便立刻动了心。彼时山里交通闭塞，去县城路途遥远、车费昂贵，加上年关将至，诸事繁忙，一家人都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乡间名医调理稳妥、方便省心，或许能治好父亲的顽疾。

于是，二哥专程翻山前往马伏山深处，登门请来了这位张姓村医。

张村医背着药箱，踏雪进山，来到家中为父亲问诊。他简单望闻问切后，便断定是陈年肺疾引发的体虚咳喘，随即开了药方，每日上门为父亲输液打针、抓药调理。

前后连续治疗数日，药不间断地吃，液日复一日地输，前后共计花费医药费五百余元。彼时我的工资微薄，家中开支紧张，五百元不是小数目，但为了父亲的身体，我毫无迟疑，尽数足额支付，满心期盼父亲能日渐好转、康复如初。

可世事难料，善意期盼终究换来一场空。

几日治疗下来，父亲的病情不仅没有丝毫缓解，反而愈发严重。原本还能勉强坐起、缓慢走动、简单进食，经过几日输液治疗后，身体彻底垮了，浑身无力、气息微弱、咳喘加剧，连坐立都难以支撑，最终彻底卧床不起，整日昏昏沉沉，连进食喝水都极为艰难。

看着父亲奄奄一息、卧床憔悴的模样，一家人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转眼便是除夕年关，外面山野村落处处鞭炮零星、年味渐浓，家家户户阖家团圆、欢声笑语，我家屋内却死气沉沉，一片凄然。母亲整日守在父亲床边，以泪洗面，夜夜不眠；我们几兄妹轮流陪护，日夜揪心，食不知味、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