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 2424章 萤火

“诶，话不能这么说。”苏明远摆摆手，示意佣人上茶，精美的青花盖碗里，茶汤澄澈，香气高远，“自古英雄出少年。很多大道理、大突破，往往就是从‘随便弄弄’开始的。关键是有没有那个心，有没有那个环境，让这些‘随便弄弄’能长起来。”他抿了口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王诚，“关翡那边，给你提供了不错的环境吧？听说有什么‘萤火’计划？年轻人，能专注做自己喜欢又擅长的事，是福气啊。”

“萤火”计划？王诚愣了一下。他隐约记得关翡哥哥提过一次，好像是个支持早期、高风险技术点子的内部小基金，他那笔改善纽扣电池的“顾问费”，似乎就是从这个计划走的账。但具体细节，他并不清楚，关翡哥哥也从不多说。

“嗯……关翡哥哥很支持。”王诚斟酌着词句，“给了我很大的自由。”

苏明远点点头，不再深问，转而和囡囡聊起了她最近跟邱老学习古方的心得，又关切地问了问晚意最近的调养情况。暖阁里茶香袅袅，气氛温馨融洽，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长辈关怀与同辈交流。

但王诚敏感地察觉到，苏爷爷似乎话里有话。那几句关于“环境”和“长起来”的话，还有提到“萤火”计划时那种了然的语气，都暗示着，苏家对关翡哥哥那边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知道得比他自己还多。这让他心底那丝隐约的不安，又悄悄探了探头。

与此同时，在暖阁另一侧，通过一道隐藏极好的单向玻璃窗，隔壁一间更为私密的书房内，苏家的长子、晚意的父亲苏振邦，正与一位客人低声交谈。客人穿着熨帖的西装，气质精干，正是程墨在帝都的联络人之一。

书房里的屏幕上，显示着加密渠道传来的简报，内容正是关于天工、远航停牌后资本暗流的初步分析，以及特区与特斯拉协议签署的确认消息。其中，“王诚”这个名字被谨慎地提及，关联着“技术灵感潜在源头”、“关翡长期资助对象”等标签。

“……消息基本确认了。马斯克的人应该也摸到了边，但肯定没我们清楚。”程墨的联络人低声道，“关翡这一步，走得险，但也妙。用这个‘奇点’少年，既绑住了特斯拉对未来的渴望，也给了我们这些‘老朋友’一个交代，窗口期的利益是一方面，让大家看到他能‘孵化’出什么，是更重要的另一方面。老爷子刚才在暖阁，算是亲自‘过目’了。”

苏振邦看着屏幕上王诚略显局促却眼神清亮的照片，缓缓道：“是个纯澈的好苗子。关翡把他保护得很好，也‘用’得很好。只是……木秀于林啊。马斯克不是善茬，他知道了这个存在，绝不会只是看着。未来，这个孩子，还有小芸那丫头，恐怕都会被卷入更深。”

“关翡肯定有准备。”联络人道，“他敢亮出来，就不怕人看。关键是，我们苏家和程家，在这盘棋里，现在因为这两个孩子，绑得更实了。晚意小姐的康复是小芸的功劳，老爷子又赏识王诚，这份人情和赏识，在关键时刻，比什么协议都管用。”

苏振邦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但愿吧。只是苦了孩子们，本该专心求学的年纪……”他顿了顿，语气转硬，“不过，既然已经在局中，我们苏家自然会尽该尽之力。程书记那边有什么话？”

“程书记说，风已经起了，帆要张稳。特斯拉落地孟东，‘凤栖’启动，接下来盯着的人会更多，明的暗的都会有。特区那边，关翡能扛住技术、商业和骠国本土的压力，但来自更复杂方向的……需要我们这些‘帆’和‘锚’，帮他稳一稳。尤其是，当某些人开始深挖‘王诚’这条线的时候。”

书房内的对话，声音压得极低，内容却重若千钧。暖阁里，王诚正接过晚意递来的一块精致的桂花糕，囡囡在轻声讲解糕里用到的几味药材的性味归经。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茶香氤氲，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为连接特区、顶尖科技、国际资本与帝都古老家族网络的关键节点。他们更不知道，一双来自大洋彼岸的、充满震惊与算计的眼睛，已经透过层层迷雾，隐约锁定了他们年轻的身影。

香港，临时指挥中心的屏幕上，王诚在苏家四合院门口下车的模糊照片（由远程长焦镜头拍摄），与校园里那张食堂照片并列。分析报告上的结论触目惊心：“目标人物王诚，与关翡义妹刀小芸关系密切，频繁出入帝都苏家宅邸（苏家与程家联盟紧密）。结合此前信息，基本确认其为关翡体系内核心‘灵感源’及重点保护对象。其价值可能超越单一技术贡献，代表关翡人才孵化的核心模式。”

格鲁伯看着报告，手指冰凉。他仿佛看到了一台精密运转的、迥异于硅谷模式的“创新机器”，而王诚，就是这台机器最核心、最神秘的“初始代码”。获取他，或许就能理解甚至复制这套模式；失去他，或者让他彻底倒向关翡，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起草了给马斯克的最高优先级加密简报，除了确认王诚的存在与价值，更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我们的技术观察团即将入驻‘能量本源’。是否调整初期接触策略，尝试从邢教授团队的文化氛围、协作模式中，逆向推导他们与‘王诚’这类外部灵感源的互动机制？这或许比单纯获取‘基石-α’数据更具战略意义。”

加州的深夜，马斯克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脚下是沉睡的硅谷。格鲁伯的简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关翡的底牌，远不止于一片土地、一项技术。他真正在构建的，是一种可持续的、受控的“颠覆性创新生态”。而王诚，就是这个生态结出的第一枚、也是最珍贵的果实。

嫉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凛然。他意识到，与特区的合作，不能再仅仅视为解决产能困境的权宜之计，或是获取技术窗口的短期交易。这是一场关于未来创新范式话语权的深层竞争。特斯拉必须在这场合作中，不仅拿到技术红利，更要学习、吸收，甚至反过来影响这套体系的运作逻辑。

“同意策略调整。”马斯克回复格鲁伯，字句简短而有力，“技术观察团的首要任务，增加一项：深度理解其创新文化。特别是，他们如何将‘非共识’、‘高风险’的初始灵感，转化为系统性的研发投入。同时，继续高度保密关于‘王诚’的一切信息，严禁任何形式的直接接触或探查。他是关翡的‘禁脔’，触碰的代价我们可能无法承受。”

他放下通讯器，目光投向东方。那里，黎明应该刚刚降临。王诚或许正结束在苏家的茶会，和囡囡一起返回校园；关翡可能在静思室里，筹划着“凤栖”奠基仪式的每一个细节；而孟东的土地上，工人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凤凰”，做最后的准备。

风暴眼的中心，往往最为平静。但马斯克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各方意志、野心与谋算的激烈碰撞与艰难平衡。王诚这个无意间成为焦点的少年，他的实验室、他的灵感、他与周围人纯粹又复杂的关系网络，已然成为这场宏大博弈中，一枚看似微小、却可能撬动全局的、无比沉重的砝码。

未来，当特斯拉的工程师踏入“能量本源”实验室，当“凤栖”工地的轰鸣正式响起，当全球资本的目光聚焦于这片雨林河谷时，这个在帝都秋日阳光下专注于一花一木、一器一物的少年，他的命运，将与这些远方的喧嚣，无可避免地、深刻地纠缠在一起。而此刻，他尚不自知，只是珍重地将苏晚意赠送的一小包据说是古法培育的、用于改良土壤的“石髓”粉，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心里盘算着，或许可以试试用它来调整一下某种陶瓷前驱体的烧结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