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2461章 小圈子

帝都的盛夏，蝉鸣聒噪，苏家老宅的紫藤花廊下却沁着一片难得的荫凉。苏晚意半倚在竹榻上，手里捏着一柄缂丝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却飘向廊外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石板地。她刚从一场冗长的家族茶会脱身，耳畔还残留着长辈们关于时局、产业联姻的低声交谈，那些字句像温吞的茶水，滑过喉咙却留下挥之不去的滞涩。

侍女轻手轻脚地端上新冰镇的酸梅汤，青瓷碗壁凝着细细的水珠。苏晚意接过来，指尖触及一片沁凉，却没什么心思喝。她近来精神好了许多，邱老的调理和囡囡定期送来的药膳方子功不可没，脸颊也丰润了些，只是眼底偶尔掠过的一丝怅然，却比病中更深沉了些。那是见识过更复杂世界后，对曾经单纯庇护所的些微疏离，也是一种对自身处境的悄然审视。

“晚意姐。”一个清亮又带着点莽撞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花廊的静谧。周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骚包的印满热带花卉的夏威夷衬衫，配着工装短裤和高帮帆布鞋，头发似乎新染了几缕挑眼的冰蓝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手里晃着手机，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大新闻！你猜我刚听林骁那小子说什么了？”

苏晚意放下酸梅汤，用团扇轻轻点了点旁边的竹凳：“坐下说，毛毛躁躁的。林骁又琢磨什么歪点子了？”林骁是另一个圈子里有名的“混世魔王”，家里做海运起家，如今触角伸得极广，本人却对继承家业兴趣缺缺，整天鼓捣些极限运动、独立音乐，偶尔还投资些稀奇古怪的初创公司，赔多赚少，图个乐呵。

“歪点子？这次可不一样！”周昊一屁股坐下，竹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眉飞色舞，“是囡囡，你知道她要干嘛吗？她要投钱，搞个实验室项目投给那个王诚！”

“王诚？”苏晚意微微一怔，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暖阁里那个安静观察金线莲、眼神清澈专注的少年，也随即想起了冬夜那场不愉快后，囡囡偶尔流露的沉默与疲惫。她眉头轻蹙，“囡囡投资？她哪来那么多钱？邱老给的？还是关家……”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完！”周昊摆摆手，“是她们医学院下面新搞的那个什么交叉研究中心，名义上支持学生探索性项目。王诚那小子捣鼓出一个特别……特别玄乎的想法，做电池的，但听起来跟玩命似的，普通实验室不敢接。不知道怎么的，传到囡囡那儿了，她好像……有兴趣用研究中心的名义支持他。”

周昊说得有些凌乱，但苏晚意听明白了。她沉吟片刻：“这倒像是囡囡会做的事。她看着温和，心里有主意，也看重真才实学。王诚那孩子，别的不说，科研上的天赋和执着，是没得挑。只是……”她抬眼看向周昊，“这事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林骁又怎么知道的？”

“嗐，林骁他堂姐不是在医学院那边管点事嘛，内部消息。”周昊挠了挠他那头蓝毛，“重点是，晚意姐，你不觉得这事儿……挺带劲吗？”

“带劲？”苏晚意挑眉。

“对啊！”周昊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脱离了低级玩闹、发现了新玩具般纯粹的光，“你想啊，囡囡，咱们圈子里公认的‘小菩萨’，心软，性子静，居然要牵头搞这种硬核又冒险的科研项目，投的还是那个之前……咳，有点那啥的王诚。这得多大的信任和魄力？再说王诚，那小子之前是有点不识好歹，伤囡囡心了，可他的本事，咱们都是见过的吧？苏爷爷都夸过他眼力脑子好。他要真能捣鼓出点惊世骇俗的东西，那囡囡这‘天使投资人’不也脸上有光？咱们平时聚在一起，不是喝酒飙车就是看秀打牌，腻了！这次可是正经事，是支持自己人干大事。”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颊微微发红。苏晚意静静听着，手里的团扇停了。她看着周昊，这个平日里最不耐烦规矩、热衷标新立异的将门之后，此刻眼中却有种罕见的、近乎天真的热忱。那不是对利益的算计，更像是一种被点燃的、属于少年人的“义气”和“参与感”——仿佛突然发现，他们这群被外界视为“纨绔”、“二世祖”的年轻人，除了消费和玩乐，竟然也可以参与到一件看起来“很酷”、“很有意义”的事情中去，支持他们圈子里那个最安静却也最受爱护的女孩，以及那个曾经让他们有些唏嘘的天才少年。

“所以，”苏晚意慢慢摇起团扇，嘴角漾起一丝了然又略带戏谑的笑意，“你和林骁，还有那几个平时跟着你们胡闹的小子，是想……也跟着投点？凑个热闹？”

“什么凑热闹。”周昊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些，“我们是看好这个项目，看好囡囡的眼光，也……也算是给王诚那小子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嘛。当然，”他语气软了点，嘿嘿一笑，“要是真能成，以后说起来，咱们也是支持过前沿科技的人了，总比投资什么酒吧、潮牌有格调吧？”

苏晚意失笑，摇了摇头。这群家伙，说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但这股突如其来的“正经”劲儿，倒比他们平时惹是生非可爱得多。她想起自己父亲苏振邦偶尔的叹息，说周家小子聪明是聪明，就是没个正形；林家那个更是撒手没。或许，这真是个奇特的契机？

“你们打算怎么个‘支持’法？”苏晚意问，“囡囡那边是以研究中心的名义，有章程，有协议。你们难不成想私人掏腰包，塞给王诚？”

“那不能，那不乱了套了。”周昊难得思路清晰，“我们商量了一下，可以也成立个小基金，或者干脆就以个人名义，定向捐赠给囡囡那个交叉研究中心，指定用于支持王诚这个项目……或者类似性质的探索性学生项目。这样既合规，钱也真的用到了地方，还能给囡囡撑撑场面。你看，这么多人都看好你们中心的方向。”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简直一举多得。既全了兄弟义气，又护了圈子里的小妹妹，还顺便让自己沾了点“科技创新”的边，在家族长辈面前也能稍微挺直点腰杆。看，我也不是只知道花钱的。

苏晚意垂眸，看着青瓷碗里沉浮的乌梅和桂花。她了解周昊、林骁这帮人，虽然平时胡闹，但本质不坏，骨子里甚至有点旧式的江湖义气。他们对商业回报恐怕真没想太多，更多是一种“自己人要干大事，我们必须挺”的朴素情感，混合着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与向往。而他们背后的家族……苏晚意心思转动，父亲苏振邦，还有周家、林家那些长辈，恐怕乐见其成。与其让这些精力过剩的“小祖宗”在外面惹麻烦，不如让他们有点“正事”惦记着，哪怕只是玩票性质的“投资”。赔了，就当交学费，买孩子一段时间安生；万一真有奇效，那也是意外之喜，还能拉近与关家、乃至与潜在技术成果的距离。这些老狐狸，算盘打得精着呢。

“你跟他们都说好了？”苏晚意问。

“差不多，林骁第一个响应，他零花钱多，嚷嚷着要当最大‘金主’。刘家那对双胞胎姐弟也感兴趣，他们搞艺术投资的，说这种跨界项目有‘美感’。还有几个，反正一听是囡囡牵头、王诚主攻，都挺来劲。这不，派我当代表，先来探探晚意姐你的口风嘛。”周昊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苏晚意。在这个小圈子里，苏晚意年纪稍长，性格沉稳，又是苏家这一代的代表人物，很多时候无形中扮演着“大姐头”和“定心丸”的角色。

苏晚意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花廊外，阳光炽烈，紫藤的叶子绿得发黑。这件事，看似是孩子们一时兴起的胡闹，背后牵动的却是多方心思。对囡囡而言，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伙伴们的“支持”，是压力也是温暖。对王诚，更是如此，他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的心力，才能不辜负这些复杂背景下的期待与审视。而对自己……苏晚意轻轻叹了口气，她忽然有些羡慕囡囡和王诚，能在这样的年纪，拥有一个如此明确、哪怕充满荆棘的目标去拼搏，也有这样一群或许不着调、却愿意真心相挺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