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 2479章 烧钱的实验室以及孟东的红

实验室的灯，在深秋的帝都夜空下，亮成了一座孤岛。经费以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化为屏幕上一行行跳跃的数据、仪器嗡鸣消耗的工时，以及那些昂贵到需要特殊申请才能领用的耗材。秦屿的简化模型跑出了那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偏转信号”后，胃口骤然变大。他盯着屏幕上初步的相场模拟结果，那团代表着锂沉积形态的、蠕动的彩色云团，在引入简化“引导层”效应后，边缘的尖锐分形似乎真的有了些许钝化的趋势。

“不够，远远不够。”他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对王诚和程诺说，“简化模型变量太少，假设太理想。我们需要更真实的陶瓷结构模型，需要耦合电化学-力学-热的三场模型，需要模拟整个充放电循环，甚至需要引入电解液分解和固体电解质界面膜生长的副反应……计算量是现在的几十上百倍。我那几台‘宝贝’服务器，算到明年也出不来可靠结果。”

这意味着需要借助更强大的计算平台。“晨曦”基金会虽有资金，但申请使用国家超算中心或顶尖商业云计算资源，需要详尽的课题论证、严格的成果预估和漫长的排队。周昊试图协调，但流程之复杂，让这位擅长高效运作的秘书长也皱起了眉头。“学术委员会的评审需要时间，而且这种高度不确定、高风险的计算任务，优先级很难排到前面。”他在加密通讯里对王诚直言，“除非……你们能在近期拿出更具说服力的初步实验证据，哪怕只是间接的、暗示性的。”

压力转回了实验验证。程诺设计的“三明治”式原位光谱电化学池进入了加工阶段。定制的高透光蓝宝石窗口、能够精确夹持陶瓷薄片和石墨烯电极的微型夹具、确保电解液均匀浸润又不泄漏的特殊密封方案……每一个零件都需要找对口的精加工厂，费用远超普通电化学池。首批加工费账单送到囡囡案头时，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停顿了几秒，才在审批栏签下名字。这只是开始。

陶瓷薄片本身的制备与优化更是无底洞。王诚试图复现并改进当初那个偶然的“梯度退火-局部急冷”工艺，摸索更可控的“微观迷宫”结构。这需要不同纯度、不同粒径的前驱体粉末，需要能精确控制升温曲线、冷却速率和局部热场的特种烧结炉（部分功能需要改造），需要大量的扫描电镜、透射电镜、X射线衍射、X射线光电子能谱等表征机时，来分析每一次尝试产物的微观结构和成分分布。每一炉样品都可能失败，而每一次表征都价格不菲。消耗的不只是钱，更是时间。王诚几乎住在了实验室和学校分析测试中心之间，眼底血丝日益明显，与秦屿、程诺的争论也愈发频繁，关于工艺参数的选择、关于表征数据的解读、关于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尝试。

资金如流水般从“晨曦”的账户中划出，换回一沓沓数据图表和一堆堆形貌各异的“废品”。囡囡每周审阅项目进度简报和支出明细时，都能感受到那平静数字下汹涌的消耗。苏晚意私下问过她：“压力大吗？”囡囡沉默片刻，答：“嫂子，钱在烧，但东西……还没真正‘烧’出来。”她没说的是，每当看到王诚提交的、那份越来越厚、记录着无数失败尝试的实验日志，她心中那份基于学术的谨慎兴趣，与某种更复杂的情愫，就会悄然纠缠。她看到的不只是资源的消耗，更是那个少年在无数否定中，依然固执地试图从灰烬里扒拉火星的执拗身影。这份执拗，让她在签署又一张昂贵设备使用申请单时，除了理性的权衡，心头还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颤动。

香港那边，监控着“晨曦”资金流动模式的分析师，向格鲁伯提交了更新报告：“目标团队新方向资源消耗速度超出预期，符合高风险探索特征。‘晨曦’系统资金输出稳定，但内部评审流程显示其对长期无明确回报投入的耐受力有待观察。建议持续关注其下一个关键实验节点结果，若仍无突破性迹象，系统内部可能产生首次成本效益争议。”

格鲁伯批复：“记录所有消耗节点与决策延迟。等待其压力内部化。”

当帝都实验室在微观世界里艰难跋涉时，骠国北部，孟东地区，一场宏观尺度上的、充满钢铁与尘土气息的蜕变正以惊人的速度上演。

特斯拉超级工厂从印度迁移至孟东的决策，在经历初期短暂的混乱与质疑后，迅速进入了实质性的建设爆发期。原有的电诈园区建筑骨架，如同被强行注入现代工业灵魂的巨兽躯壳，在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中开始脱胎换骨。高耸的钢结构厂房框架被加固、拓展；原本分割成无数小隔间的楼层被彻底打通，形成开阔的生产区域；简陋的水电线路被全部废除，重新铺设符合工业级标准、容量惊人的新管网。

红利，首先体现在第五特区关联的建设企业上。

最初，特斯拉项目管理团队带着典型的加州精英式自信，试图构建一道“工艺技术隔离墙”。他们从新加坡、马来西亚甚至欧洲聘请了核心的设计监理团队和少数关键工种的熟练工人，带来了厚厚的、充满英文术语的技术规范和安全标准手册。他们的设想是，由这些外部团队主导核心工艺车间的改造（如电池电极涂布车间、化成车间、洁净组装区），而将基础土建、普通厂房装修、外围设施等“低技术含量”工作分包出去。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课。孟东不是上海或柏林，这里没有成熟庞大的现代工业施工梯队。从异国聘请大规模施工队伍，成本高昂到令人咋舌，且面临签证、文化适应、当地法规等一系列棘手问题。而本地除了第五特区下属那几家因建设特区自身产业园而积累了相当经验的企业外，竟找不出第二家能看懂特斯拉提供的复杂结构图纸、能操作大型吊装设备、能保证混凝土浇筑达到特定强度标准、并能理解“防微振基础”、“环氧地坪”、“彩钢板夹芯保温墙体”等专业要求的施工方。

特区下属的“宏建工程”和“安达安装”两家公司，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被推到了舞台中央。他们的负责人，是当年跟随关翡从滇南边境工程兵部队转型而来的老师傅，以及后来培养的、在国内大型基建项目上磨砺过的中生代骨干。这些人的学历或许不高，但实践经验极其丰富，带着一股草根智慧的狠劲与韧性。

第一次正式协调会上，特斯拉的美方施工总监约翰，指着图纸上复杂的车间地面承载力要求，用快速英语夹杂着专业术语解释。特区“宏建”的现场经理老吴，一个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的中年汉子，安静听完翻译，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用带浓重口音但异常清晰的普通话，结合简图，开始阐述他的理解：“约翰先生，您要求的这个荷载，考虑动态设备振动因子，我们理解。但您原设计的地基处理方案，在这里的雨季地质条件下，可能三个月后就会不均匀沉降。我们建议，在这里，加打一片微型桩，深度打到持力层；这里的混凝土配比，需要调整，加入我们本地一种火山灰质掺合料，抗渗和后期强度更好，成本还低一点。还有这条排水沟的坡度，按您图纸，雨季流量大会反溢，我们建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