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 2596章 中试线

第一百三十天，王诚收到了孙工发来的一封邮件。附件是一篇刚刚上传到arXiv上的论文，标题是《用于锂金属电池的超薄阳极氧化铝隔膜》。作者是韩国的一个研究组，做的东西和他非常像，用阳极氧化铝做锂金属电池的隔膜，引导锂晶枝有序生长。论文里的数据很好，循环三百圈，容量保持率百分之八十五。

王诚把那篇论文看了三遍。第一遍是震惊，第二遍是沮丧，第三遍是平静。震惊的是，有人和他想到了一起，而且走在了他前面。沮丧的是，那些数据比他目前的最好结果还要好一些。平静的是，他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比赛。科学不是比赛，是接力。有人在他前面跑了，他就可以站在他们的肩膀上，看得更远。

他给孙工回了一封邮件：“孙工，看到了。他们的工艺温度比我高，氧化时间比我长，孔径比我大。但我的瓶颈结构，他们没有。这是我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我会继续优化。”

发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前。桌上摆着那几片用工业级铝箔做的样品，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片，放进扫描电镜里。图像还是那样，孔道不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他注意到一个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在不均匀的区域里，有一些微米级的颗粒，那是铝箔中的杂质，主要是铁和硅。这些杂质在阳极氧化过程中，会改变局部的电场分布，导致孔道生长不均匀。如果能把这些杂质去掉，或者把它们变成无害的形态，也许孔道均匀性就能提上去。

他调出文献，开始查。查了整整一个下午，找到了三种可能的方法。第一种是电化学抛光，在阳极氧化之前，先把铝箔表面抛光一层，去掉表层的杂质。第二种是退火，在高温下让杂质扩散到铝基体内部，减少表面的杂质浓度。第三种是添加络合剂，在阳极氧化过程中，把溶解出来的杂质离子络合掉，防止它们在孔道中沉积。他决定三种都试试。

第一百三十五天，王诚站在测试仪前面，屏幕上同时显示着九条曲线。九组电池，每组三个平行样，用的是工业级铝箔做的隔膜。铝箔经过电化学抛光处理，表面的杂质去掉了大部分，孔道均匀性比之前好了很多。

第一圈充电，电压平稳。第一圈放电，容量正常。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跑到第十圈的时候，有一组电池的曲线开始波动。那是短路的前兆。王诚的心沉了一下。他盯着那条曲线，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波动，幅度越来越大，终于在第十三圈的时候彻底崩溃了。电压掉到零，电流飙升到保护上限，测试仪自动切断了那组电池。

其他八组还在跑。第十五圈，第二十圈，第二十五圈。跑到第三十圈的时候，第二组也崩溃了。第四十圈，第三组崩溃。第五十圈的时候，九组电池只剩下三组还在跑。王诚站在测试仪前面，看着那三条还在顽强奔跑的曲线，心里在算。九组样品，六组崩溃，三组存活。存活率百分之三十三。这个数字，和高纯铝箔的百分之百相比，差得太远。但和之前的百分之零相比，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他转过身，看着孙工。“孙工，电化学抛光有用。但还不够。”

孙工点了点头。“退火呢？试了吗？”

王诚说：“试了。单独退火的效果不如电化学抛光。退火加抛光，效果最好。但成本也最高。”

孙工沉默了几秒。“那就不退火，只抛光。看看能不能把抛光工艺优化到极致。”

王诚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一百四十天，王诚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电化学抛光参数优化——电流密度、抛光时间、电解液配方。”

他开始做正交实验。电流密度从每平方厘米零点一安培到一安培，抛光时间从三十秒到五分钟，电解液配方用高氯酸和乙醇的混合溶液，比例从一比九到一比一。一共做了六十四组实验，每组做三片样品，每片样品拍五张电镜照片，每张照片数一百个孔。六十四乘以三乘以五乘以一百，等于九万六千个孔。

他数了整整四天。数到第三天的时候，他的眼睛开始发花，看什么都像六角形。孙工走过来，看见他趴在电脑屏幕前面，用手指点着照片上的孔，一个一个地数，忍不住笑了。

“小王，你不用数那么细。大致均匀就行。”

王诚说：“不行。不均匀就是不均匀。差一个孔，就可能差一条路。”

孙工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王诚身后，看着他在那些电镜照片上画圈、标数字、做记录，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实验室里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不跳过任何一个疑点。后来他老了，眼睛花了，手抖了，开始学会“差不多就行”了。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还不会。

第一百四十五天，王诚终于找到了最优的抛光参数。电流密度每平方厘米零点五安培，抛光时间两分钟，高氯酸和乙醇的比例一比四。在这个条件下，工业级铝箔表面的杂质被去掉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孔道均匀性接近高纯铝箔的水平。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组数字，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成本核算——高纯铝箔每平方米五十元，工业级铝箔每平方米五元，电化学抛光成本每平方米约两元。合计每平方米七元。比高纯铝箔降低百分之八十六。”

他看着那行数字，笑了。

第一百五十天，王诚用优化后的工业级铝箔隔膜，组装了二十组电池，每组三个平行样，一共六十个样品。他设定了循环程序，五百圈，零点五C充放电。然后他站在测试仪前面，看着屏幕上那六十条曲线同时开始奔跑。

第一圈，全部正常。第十圈，全部正常。第五十圈，全部正常。跑到第一百圈的时候，有一组电池的曲线开始波动。王诚的心又沉了一下。他盯着那条曲线，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波动，但这次没有崩溃。波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平稳。第一百零一圈，平稳。第一百零二圈，平稳。第一百五十圈的时候，又有两组电池出现了波动，波动之后又恢复了。

跑到第三百圈的时候，六十个样品中，有五十二个还在跑。八组在前期崩溃了。存活率百分之八十六点七。王诚看着那个数字，转过身，看着孙工。

“孙工，百分之八十六点七。”

孙工说：“继续跑。”

第三百五十圈，存活率百分之八十一。第四百圈，存活率百分之七十八。第四百五十圈，存活率百分之七十五。跑到第五百圈的时候，测试仪自动停止了。屏幕上显示着最后的数据——五百圈容量保持率，百分之八十一。六十个样品中，四十五个跑完了全程，存活率百分之七十五。

王诚站在测试仪前面，看着那些数据，久久没有动。孙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王，你知道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吗？”

王诚说：“意味着，工业级铝箔可以用。成本降下来了。”

孙工摇了摇头。“不只是成本。是你的技术，可以走出去了。”

他拍了拍王诚的肩膀。“收拾一下，明天去给关总汇报。”

第一百五十二天，翡世办事处三十二层会议室。

关翡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王诚带来的一份厚厚的实验报告。报告是昨天晚上熬夜写的，一共四十七页，从实验背景、材料选择、工艺优化、性能测试到成本核算，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附着一张表格，对比了高纯铝箔和工业级铝箔的各项指标。

关翡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像是在用目光称量每一个字的分量。王诚坐在他对面，手心在出汗。他见过关翡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乎。

关翡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报告，抬起头，看着王诚。

“王博士，你的技术，能量产吗？”

王诚深吸一口气。“能。但需要建一条中试线。现有实验室的工艺，可以放大到A4尺寸的铝箔。再大，就需要专门的设备了。”

关翡说：“设备多少钱？”

王诚说：“我问过供应商。一条年产十万平方米的中试线，大概需要五百万。”

关翡沉默了几秒。“五百万。够吗？”

王诚说：“够。但不够建工厂。只能做中试。中试成功了，才能建工厂。”

关翡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诚。

“王博士，你知道特区现在最缺什么吗？”

王诚说：“不知道。”

关翡说：“缺能把东西从实验室搬到工厂的人。你做的这个东西，实验室里成功了。工厂里能不能成功，不知道。但如果不试，就永远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王诚。“五百万，我给你。一年之内，我要看到产品。”

王诚站起来。“关总，一年，我尽力。”

关翡说：“不是尽力。是要。”

他看着王诚。“你的技术，比特区现在任何一项技术都更需要产业化。因为你的东西，能用在飞行器上。风驰前沿的飞行器，现在用的是进口电池。如果你能做出更好的电池，风驰前沿就不用进口了。特区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他走回座位前，坐下。“王博士，你的东西，比特区现在任何一项技术都更需要产业化。不是因为你的技术比他们的好，是因为你的技术，能用在他们身上。你的电池，能让飞行器飞得更远，更安全，更便宜。那些从培训中心出来的年轻人，也许有一天也能用上你的电池。”

他看着王诚。“所以，你要快。”

王诚点了点头。“关总，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王诚在实验室里收拾东西。中试线的设备下个月才能到，这段时间他要把实验室的工艺参数全部重新验证一遍，确保放大后不会出问题。他把那些用过的铝箔样品一片一片地收进样品盒里，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实验条件。一共两百多片，摞起来有一尺高。他抱着那摞样品盒，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把它们放进去。柜子里已经有很多样品盒了，从最底下到最上面，一排一排的，像图书馆里的藏书。

他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这间他待了三年多的实验室。实验台，显微镜，离心机，测试仪，白板，白板上还画着那张阳极氧化工艺流程图。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已经是他的一部分了。

他拿出手机，给刀小芸发了一条消息。“关总批了五百万。中试线。下个月开建。”

发完之后，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些灯火。安置区的灯还亮着，十万三千盏，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正在安睡，那些从培训中心出来的年轻人正在工地上干活，那些从天南地北飞来的专家还在实验室里忙碌。而他，正在把一种新的电池，从实验室搬到工厂。

手机震了一下。刀小芸回复了。“恭喜。中试线建好了，带我去看看。”

王诚看着那行字，笑了。他回复：“好。一定。”